沙漠蔷薇

作者：飞鸟部胜则

第一卷 异界A地下室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录入组

图档/OCR录入：伤蓝

人头恐怖吗？

在鬼屋和恐怖电影中，人头是营造恐怖氛围的道具之一。

即使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银幕上，人们也只会心想“又来这一套”。随着拍摄技术的进步，人头甚至可以做到以假乱真，但仅凭这些并不会让人心生恐惧，充其量只是觉得恶心而已。

男人在床上抽着烟，心里想着。

“不要去胡思乱想”，男人对自己说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反正时间还很充裕。因为他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尽管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但是明天又不需要像上班族那样早起。

男人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上面沾满了各种污渍。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并没有困意。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夜猫子，通常在夜晚人们入睡后开始工作，他觉得自己是在从事一种体力劳动。

因为他的工作就是挥刀。

“对世俗的人来说，我就是个变态一一”男人自言自语道。

愚民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说到底与我无关，而且我是艺术家。人生苦短，不去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应该竭尽全力做好现在能做的、现在必须做的。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比如给女人分尸。

男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人头上。

确实，电影中出现的人头也就那么回事。

因为制作者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人感到恐怖。而且人们在看到人头的瞬间，会产生一种廉价感，甚至可能还会心生反感，自己怎么能被这种东西吓至リ?人们基本上不会对己知的东西感到恐惧。

但人头本身既不廉价，也不常见。

假设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颗人头。

从远处看可能看不出是什么，但当人们战战兢兢地走近一瞧时，才发现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此时应该怎么办?

是发出惨叫，是目瞪口呆，是退避三舍，还是呕吐不止?不管怎样，当看到这种东西时，能马上做出冷静地判断并采取行动的人肯定是凤毛麟角的。认真地观察脖子处，确认这是一颗真的人头然后迅速报警，这样的人才是例外吧。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被吓得浑身发抖，不，甚至可能连恐惧都感受不到，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极端情况下或许会有人失去理智，笑出声来。

其原因究竟为何?因为人们不清楚路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东西，这在现实世界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也就是说，这是无法预测的异常情况，所以恐惧来源自未知。但不仅如此，人头本身也应该是恐怖的。

人头为什么恐怖呢?

一颗被砍下的人头，不也就是人的头部吗？虽然表情可能有些扭曲，但这不也还是一张有眼睛、耳朵、鼻子、嘴的熟悉面孔吗?这种东西有什么恐怖的?

确实恐怖。

人们对“局部”感到恐怖。

如果是整体中的某个局部一一头好端端地长在脖子上，人们自然不会感到恐怖。但是，当只有局部存在的时候，也就是只剩下人头的时候，人们便会觉得恐怖。当然，不仅仅是头。手、脚、耳朵、手指，什么都一样，单独出现是恐怖的。如果手指掉落在路边，谁都会被吓一跳吧。

举个身边的例子，那就是头发，一头精心打理的秀发。掉落的头发堵在浴缸的排水口附近，这看起来很恶心。虽然这是自己的头发，且和现在长在头上的没有什么不同，但离开身体的头发还是让人很不舒服。相信很多人都是如此。

也就是说，“局部”令人不快。自古以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在设计妖怪或怪物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人体的一部分扩大或独立。

我们就是这样对局部产生厌恶，这是为什么呢?恐怕是因为局部即‘分离’，与死亡有着直接联系。人是一个整体，当局部分离出去时，只能腐烂、消失。被砍下的手、脚，甚至头发，也会成为死亡的个体。它们是具有形体的、肉眼可见的死亡，头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人头又与其他人体部位有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当人头被分离时，人肯定是死的。如果是手和脚的话，情况则会有所不同，即“死”的程度不同。人头不仅意味着局部的死亡，还意味着整体的死亡。

也就是说，人头意味着整体死亡。

男人停止了思考。

这结论太过理所当然，男人有些呆滞。

如果考虑再三才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毫无意义了。不如赶快去工作，男人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关掉了房间的灯。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邻居家的灯光。大概有十米远吧，两户人家的中间只堆了些简单的木栅栏。这所房子相当老旧，估计也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一个女人模样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窗户上，随即又消失了。

邻居不时从窗口向这边张望，我看不清对方的脸，对方也一样吧。

女人年龄不详，她家也没有其他人进出，好像是一个人住。有固定工作，准时出门，准时回家，每天都很晚才睡。

对男人来说，邻里之间的交往毫无意义，他对自己邻居是个什么样的人提不起半点兴趣。倒不如说，男人为了逃避这些东西，才搬到这郊区来。虽然这所房子像鬼屋一样，但男人不在乎。房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着，还遭过贼，处处透露着荒芜。男人为了暂时安顿下来，花了不少时间来打理，宽敞的院子里至今仍杂草丛生。

即便如此，对男人的工作却没有半点影响，就算发出很大的声响，也不会被附近的人听到，这点很方便。如果说有危险，那就只有邻居家的女人了，不过在地下室工作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所房子就像是他的藏身之处。

门牌上写着假名，邻里之间也没有什么交集。男人刚搬来这里时，没去四处拜访，也不想去。据他所知，邻居们也从来没有前来拜访过自己。对男人来说，这再好不过了。

迈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

打开地下室的门。

水泥地上躺着一个白色物体。男人走上前，冷眼俯视着，嘴中嘟嚷道。

“这样还不完美。”

他盯着脚边，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副少女的身体，身上一丝不挂。

胸部已经开始发育，腰部也形成了曲线，但身体整体线条还很生硬。少女梳着一个波波头，睁着大眼睛，面容姣好。嘴唇嘟嘟，有些肉感。

男人又嘟嚷了一声。

“不行啊。”

少女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

男人揪住她的头发，把头拎了起来。少女的头部从脖子的细线处被整齐地切了下来。

他盯着人头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把它丢在身体旁边的地板上。

男人转头看向身体，心想这样仍然不够完美。

他本来打算只将头砍下来，总不能每次都重复相同的步骤吧。但这样又达不到自己对作品的要求，头还算可以一一特别是表情十分到位，但整体上还欠些火候。

“还是得切开吗？”

他缓缓地拿起锯子，将地板上的身体切得四分五裂。

1.我的头飞了起来

女人拿起烟灰缸。

“给我倒杯水。”

服务员美奈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水杯一一水杯空着。刚刚端上来的意式浓咖啡也没喝几口。女人留着一头黝黑的长发，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美术品图鉴上。

“小姐，来杯水。”女人再次重复道。

女人的左手上依旧托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美奈没有做出回应。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是拿着水杯，可是这个烟灰缸一一

感觉就像被调戏了一样。如果对方是一个奇怪的男人，要么选择无视，要么笑着敷衍，总之不予理会。但对方是一位优雅的女性，年龄也比美奈大。

美奈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长发及腰，嘴角戏谑般地微笑，给人留下知性的印象。除了涂着口红以外，几乎没有化妆，那双细长的眸子微微低垂，很有魅力。如果对方是男性的话，可能让人觉得油腻。可真是个美女啊，美奈心想。

但是，她为什么托着一个烟灰缸呢?

恶作剧吗……还是在调戏女服务员？

可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女人一脸认真。

痴呆了吗?

不，应该还没到那个年纪。

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吗?

如果是这样，其目的是?吸引美奈的注意力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还是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

店里空荡荡的。美奈工作的这家店是附新舄市榊町立美术馆内的咖啡店，名为“莫奈”。明亮的店内装饰着印象派风景画的复刻品，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最近没有开办画展，又赶上工作日，所以店里顾客少得可怜。

美奈用平静的语调试着提醒了一下。

“顾客您好，您手中的是烟灰缸。”

女人的视线从图鉴上移开，看向自己左手的东西，小声惊呼道。

“我以为我递给你的是杯子，怎么成了烟灰缸?”

美奈不知所措。

怎么成了烟灰缸?美奈也想问这个问题。

女人说话的语气，给人一种在慢慢朗读剧本的感觉，有点做作。但是，她那悠闲而低沉的声音又带着几分幽默。美奈决定先看看女人的态度。

或许真的有些痴呆。

女人静静地把烟灰缸放回桌上，然后泰然自若地端起杯子，再一次对美奈说道。

“给我倒杯水。”

又做了一个“干杯”的姿势。

美奈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似乎此时正在和眼前的女人碰杯一样。女人的视线将美奈牢牢占据，对视良久，双方谁都没有退缩。女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十分妩媚。

那笑容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少女忍不住笑了。女人并没有让她感到不自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美奈一边回应着一边跑去倒水，像是在逃离这里。

女人的眼神清澈，她是这里的常客，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快打烂的时候来点一杯意式浓咖啡。年龄不详，看起来有三十多岁。

老板此时不在店里。“莫奈”的老板名叫筑波，四十岁出头，鼻子下面留着一小撮胡子，话极少。筑波大概认为这个时间段里，店里留美奈一个人就足够了。事实上，那个女人是今天的唯一客人。女人进店时，美奈正在用喷壶给观叶植物浇水。这是一种叶片宽大、且长有白色花纹的植物，已经忘了学名叫什么了。

美奈不太喜欢植物，因为讨厌那种闷闷的感觉。浇水也是老板命令的，他对植物培育要求十分严格，美奈将蕉了的叶子剪下都要被严厉地训斥一番。老板强调道，在叶子枯萎之前要插好支柱，把叶子立起来，不让其将其他叶子压垮。

美奈今天趁着老板不在，把软趴趴的枯叶剪断了，枯叶终归是枯叶。在她看来，不过是个碍事的东西。就在这时，那个奇怪的女人走进店了。

美奈提着水壶回来，女人的视线从图鉴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美奈的手。快倒满的时候，女人开口了。

“你的手真漂亮。”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美奈不知所措，女人抬起细长的大眼睛看向少女。

她微微张了张嘴，唇上涂着橙色的口红。

“我是画画的，总是接触些油画颜料，手都变得粗糙了。都说技艺高超的画家不会将颜料沾在手上，而我不行。我很羡慕你这双漂亮的手，你多大了?”

女人低沉的声音使人心驰神往，魅力十足，美奈想和她多说上几句话，但老板禁止店员和顾客闲聊。筑波非常讨厌女生之间的窃窃私语，倒不是因为自己沉默寡言。稍微和顾客说上几句没问题吧，反正筑波不在，顾客也只有一人。

“十七岁。”美奈回答。

“高中生啊。我看起来像多少岁了？”

“三十一、二岁吗?”

“今年十月我就四十五岁了。”

“真的吗?好年轻啊。离远点看，我还以为才二十多岁呢。”

“‘离远点看’，有些失礼哦，不过还是谢谢。说实话，我很高兴。你也不，你——”

女人盯着美奈的眼睛说道。

“我感到背心处泛起一片黑暗，一切都在战栗中相互碰撞，然后我的头飞了起来。”

美奈一脸呆滞，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女人毫不在意地继续道:“孤独的看守者，在死亡之镰的挥舞下。”

“在说些什么?”

“马拉美。”1

“马拉美?”

“不，没什么，是诗，我觉得你很适合。”

“现实中居然有人背诗给别人看。”

对方没有回应。

“我叫明石尚子，刚才说过了，我是个画家，所以经常来这个美术馆看画。我喜欢沃尔夫冈·胡特2。你叫什么名字?”

“奥本美奈。”

“美奈小姐，请多关照。”

明石尚子伸出右手，美奈也跟着伸出右手。

意外发生了。

女人的手又硬又干，美奈想把手抽回来，但没能如愿。

好像中计了，对方不肯放手。少女稍稍用力，女人的力度丝毫没有减缓。

不对劲，对方想做什么？

说不定一开始递烟灰缸也是为了吸引美奈的注意，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同性恋，不能因为对方是女人就放松警惕。即便如此，与其说这是恶意调戏，倒不如说是一种变态行为。

女人没有放开少女的手。

明石的眼睛里仿佛孕育着深深的黑暗。

被女人目光捕捉到的时候，美奈感觉对方瞳孔深处微微闪烁着。那是一种微妙的感情，没有丝毫厌恶和企图，而是带着困惑、痛苦与悲伤。那眼神只浮现了一瞬间，随即又消失了。

但当少女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快和厌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为什么，此番变化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女人确实很奇怪，又是递烟灰缸，又是死拉着手不放，可能是个女同性恋，但并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位自称明石尚子的女画家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美奈平静地说:“请放开我。”

“不要。”

“讨厌，阿姨你很怪埃。”

“阿姨是很怪，画家不都这样吗?不过，我不讨厌你。”

“我讨厌你。”

“骗人，你喜欢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讨厌是装出来的。”

“我只是尊敬长辈而己。”

“又在说谎，你也是个怪孩子。”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我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搭档，对吗？”

“我觉得不会。”

“你——”

明石似乎把话憋了回去。眼神在空中彷徨，再次直视美奈的眼睛。

“你是一朵玫瑰，开在沙漠里的玫瑰。”

“这也是诗吗?”

“美奈小姐是八月中旬开始来这里上班的吧。”

“你很了解呢。”

“我是这里的常客，而且我一直在关注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以前在哪见过呢。”

“我可不认识你。”

“是吗？嗯，对你来说可能是吧。”

明石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上次那个女服务员也和你差不多大吧，那个留着波波头的漂亮女孩。”

波波头美少女一一小野麻代吧。美奈想起麻代摆弄头发时的样子，她撩头发的动作就像洗发水广告里的模特。很多人喜欢故作姿态，结果往往东施效颦。不过，麻代不同。

“麻代你是说小野麻代吧?”

“最近怎么没见她?”

“她辞职了。”

美奈在心中纠正道。

‘与其说是辞职了，不如说是不能来了。’

“她和你不一样，是个直爽的孩子。”

“确实——”

女人说的很对，麻代很会待客。完全不怕生，头脑机灵，对话的节奏也很快，甚至可以说是冒进。虽然待人亲切，但性格并不开朗，是个内心阴暗的少女，而且喜于男色。这么好的美貌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麻代经常这么说。实际上，有很多男人试图接近她。其中有学生也有社会人士，有单身的也有已婚的。麻代还说来者不拒，她也做过援交，经常和多个男人发生关系，过着糜烂的生活，这点光从她的外表来看实在难以将两者联想到一起。

“她更适合当服务员。”美奈说。

“那孩子为什么辞职?”

“我不知道。”

美奈在说谎。

“是吗?”

明石露出诧异的眼神。

美奈补充道。

“我对她不太了解。”

这句是实话。对美奈来说，麻代只不过是见了面打个招呼的同学，她们是通过共同好友竹中真理子认识的。

麻代是个善言的人，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男性关系，这对她来说可能并不重要吧。美奈觉得自己好像并不知道什么对麻代来说才是重要。

“不过，辞职的理由你已经猜到了吧?”明石说道。

“没猜到。”

半真半假。与其说是理由，不如说是原因。

小野麻代失踪了。八月二日离家出走，想来也来不了了。

从那以后，美奈再也没有见过她。

明石还没有松手。

“你想让我放开你吗?”

女人露出狡黠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话。”美奈说。

“不行哦，除非你答应我的要求。”

“如果有趣的话。”

“我不能保证。”

“我很喜欢和怪人打交道，因为这样很有趣。”

“你认为什么是有趣?”

“我也想知道。”

“生活中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吗?”

“没有，就像在太空漫步一样。”

“那就来陪我吧。”

“我不要。”

“上学、打工，学习和娱乐都不能填补你空虚的生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空虚是真的，但我不闲。”

明石想了想说。

“我刚才说有个要求，不过现在我要纠正一下，我改变主意了。”

“你这个人真搞不懂。”

“我才不会要求一无所有的人做什么，这是命令。”

“命令?”

“你做我的模特吧。”

“模特?”

“你是我的模特。”

“我是你的模特太冒失了，为什么找我当模特?”

“画家画画，当然要找模特了。画家将美好的事物画下来，而你是美好的，所以我画你也是理所当然吧?”

“你这是什么歪理，不管我愿不愿意吗?”

“你很空虚吧，也一无所有吧，这种人不会遵循自己的意愿。那就来做模特吧，比起虚度光阴，也可以试着为他人做些什么。更何况我的工作是留给后人看的，我可以把美奈小姐留给后人。你愿意成为我的模特，对吧?”

注释：

[1]斯特芳·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C，1842年一1898年，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和散文家，代表作品有《牧神的午后》、《徜徉集》等。

[2]Wolfgang Hutter，奥地利画家。

2.人头、鲜红的断口

明石尚子的工作室很脏。

四周堆满了画布，到处散落着画具，一不留神就会踩到颜料管。空气中弥漫着油画刺鼻的味道，要适应这里十分遭罪。

这个房子本身相当老旧，是一栋小小的二层小楼，大概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明石几年前将这里低价购入，只要有画画的空间，再脏也没关系。美奈对此无法理解。

但最让美奈吃不消的，是卫生间。

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这是逐渐被淘汰的汲取式，也就是日式横跨便池。与其说是卫生间，不如说是厕所更合适，飘着强烈的消毒水气味。整个画室不过是一间八叠大小的日式房间。

白色壁纸已经染黄了，卷角随处可见。天花板也黑乎乎的，榻榻米上累积的灰尘就像铺了一层灰色的地毯，上面溅着各种颜色的颜料。

“还是打扫一下比较好吧。”

美奈谨慎地提出建议，但房间的主人说。

“打扫？没必要啊。整个房间就是一个画具箱，脏一点没关系，只要画干净就行。不过我的画不怎么干净。”

美奈再次打量着周围明石的画。

大部分用的是白色画布，也有黄色的。有的只是随便涂上几种颜色的颜料，成品很少，说是画完的画要放置在别的房间里。

只有几幅静物画像是快要完成了。

美奈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幅上。

画得比较生动，手法却并不高明。虽然比自己这样的高中生要强，但既然自称是画家，能画出这种程度的作品没有什么稀奇。感觉算不上一幅好画，却给人一种奇妙的印象。

画布上是一个大大的骷髅，头盖骨掀开着，下颌骨也不见了。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打哈欠，似乎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骷髅被放在一把椅子上，椅背上铺着红布、挂着白色的假花。女人看了眼头盖骨，嘴唇微微露出笑容。

美奈指着那幅画说:“这幅画很吸引人。”

“是很久以前画的了。不过，哪里吸引你呢？”

“它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你觉得它想表达什么?”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人的头颅，思念着他。男人也许是她的恋人，但现在却变成了一颗被砍掉的头颅，她为死去的男人感到惋惜。”

“莎乐美或奥尔弗斯之类的神话故事吗?嗯，算是吧。”

“算是?”

“最初我用玛丽埃塔·斯塔罗奇的石膏像代表圣母玛利亚，因为她穿着红色的衣服。头盖骨自然是耶稣基督，张着嘴意味着这是一具活尸，也就是复活的象征。白色的花代表着玛利亚的处女之身和纯洁。”

“你一开始是这么设定的?为什么中途改主意了?”

“骸骨和女人组合在一起的话，马格达琳娜·玛利亚也可以啊。”

“马格达琳娜?”

“叫玛利亚的人有很多，这位是与圣母同等重要的‘抹大拉的玛利亚’。抹大拉是地名，据说她曾经是妓女，后来改过自新。‘抹大拉的玛利亚’经常被描绘成拿着头盖骨和十字架的女人。所以我觉得这幅画也可以是‘抹大拉的玛利亚’。”

“太深奥了，别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再说了，白色的花象征着什么？还有，谁拿着什么、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所以这人是谁，这让别人上哪猜去。”

“有点文化就知道的。”

“需要具备专业知识。”

“看的人自我思考，只要在那个人的兴趣、知识领域范围内。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你的解释很有趣，因为对你来说它就像是一一”

明石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被砍下来的头对吧?”

不明所以。

就在美奈想要开口问清楚她在说什么时，“你去坐在那张红色沙发上。”

明石打断了她。

美奈有点生气，但还是照做了。

这点事不值得吵上一架。

美奈把沙发上堆积如山的画纸放在地上，坐了下来。回过头看了看明石，吓了一跳。明石已经开始作画了。

她坐在朴素的木椅上，在速写本上快速舞动着铅笔。

明石尚子突然开始着手制作。

和普通人的习惯有些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画具经常带在身边吧。态度转换得很快，在对话结束的一瞬间后就可以进入作画状态。就像呼吸一样，随时都可以，果然天赋异禀。明石边画边说:“你都不认识我，就这样跟来了，勇气可嘉。”

“又说些奇怪的话，没有句谢谢吗?”

美奈也没有轻易地答应她，距离第一次和明石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她不可能随便跟一个举止怪异的人走，那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明石的家里呢?自然是没能抵挡住明石的死缠烂打。

明石每天都去咖啡店，然后不厌其烦地向美奈提出请求，这就是耍无赖。又像个跟踪狂似的每天跟在美奈身后。美奈终于点头，她已经厌烦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美奈感觉到来自明石肆无忌惮地视线，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可以整理一下头发。

“模特可以讲话吗?”

“我让你讲你才能讲。”

“我不是模特吗？不用摆姿势吗?”

“现在不用，只是渲染一下氛围。不过——”

明石低声笑着说:

“美奈小姐也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也不问就跟我来了，如果明石尚子不是画家而是坏人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个画家，也是个坏人。”

“明察秋毫。”

“不过没关系，明石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这是你的口头禅吧？但你不能对别人说‘有趣’，太失礼了。”

“我不懂这么多。”

“年轻人不会说话，可你看起来和现在的孩子有些不同。”

“我就是现在的孩子，跟你看起来没什么关系。”

“那问题出在哪里?”

“内心，准确地说，我就是一副空壳。”

“哪有这样的人。”

“对一切都模棱两可，内在是，外在也是。”

“阿姨你不懂。”

“今天要画到几点?”

“八点，还有三十分钟。现在开始不要再讲话了，我要将你的脸部素描打个草图。你先面向窗户，看隔壁的房子吧，把视角放在玄关的门上，不要动。如果视角决定了的话，姿势一一在这种情况下是脸的角度一一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保持静止，好吗?”

美奈照她说的，视线落在隔壁人家的门上。

那所房子就像一一《古屋传奇》中的鬼屋一样。1

那是一栋破败的老洋房，看上去就像裹着一层尸衣。给人留下的印象就像眼前有一道陡峭的悬崖。一个荒芜的大院子，和这个家只隔着一层木栅栏。

“这一带洋房很多，听说都是俄国人建的。”

明石解释道。

“在月光下，虽然不太清楚，但隔壁房子看上去非常冷清。真的有人住吗?似乎只有幽灵。”

这时，美奈的眼角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那个东西小跑着进入视野。·

是狗，一条狗穿过荒废的院子。不知道有没有戴项圈，可能是野狗。

狗做出了一项令人不可思议的举动。

它绕着圈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终于，狗在一处停了下来，鼻子贴在地面上，是在闻臭味吗？前爪开始刨地，也许是在挖吸引它的东西。

明石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啊，是狗啊。很大只，瘦瘦的，不知道在挖什么。它那么拼命地挖，地底下肯定有什么。院子里是不是埋了垃圾?还是尸体?”

美奈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悬疑剧。

一只野狗叼来了一个白色的物体，然后是狗的面部特写，那个白色物体俨然是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

少女突然想到，对于一般人来说那确实是一副阴森悲惨的场面。但是当时看的时候却没有太在意，反而觉得稀松平常。这种感觉很怪异。

大众媒体将死亡呈现在人们面前，麻痹了人们的视觉。最近的电视剧中经常出现死亡，不仅是动作剧和悬疑剧，就连爱情剧和家庭剧也会死一两个。在虚构的世界里，死亡不断上演。

血腥场面也层出不穷。被分尸的尸体，七零八落的内脏、头颅、眼珠子、手指看到的净是这种东西，视觉麻痹也不足为奇。不过电视剧归根到底都是编造出来的，这种视觉麻痹被助长、带进现实。确实，美奈自己也亲眼见过更可怕的场面，但即便如此，现实的死亡和尸体泛滥还不能算是稀松平常。

狗还在继续刨地。

明石一边作画，一边对美奈说。

“说到狗，我想起来了，最近经常看到乌鸦。几只黑色的大家伙，一天到晚飞来飞去。虽然我很喜欢画乌鸦，但以前这一带根本没出现过乌鸦。乌鸦们在隔壁房子周围飞来飞去，偶尔落在院子里。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狗离开的时候，素描也结束了。

狗刨地的动作停下后，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美奈看来，它好像在吃东西，但吃什么没有看清。狗到底在吃什么呢?明石放下手中的铅笔，顺着美奈的视线：“狗不见了呢。”

“就在刚刚，它好像吃了什么东西。”

“吃了什么?”

“应该是垃圾之类的吧，对了。”

明石把素描本递给美奈，“老师，我画得怎么样?”

“老师?在说我吗?”

“看我画的人都是我的老师，美奈当然也是。”

美奈看向素描本。

纸上画着自己，一头短发，细长的下巴，像西方人一样高挺的鼻梁，双眼皮大眼睛一一这的确是美奈的脸。还附有像照片一般真实的阴影。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同，和镜子里的自己不一样。再看一遍，然后意识到。

是这双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有些斜视。

“明石，我的眼睛是这样的吗?”

明石轻哼一声。

“是这样的，虽然很漂亮，但有些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像在观望另一个次元，又像是去了不同的世界那双眼睛，就是你的。”

“我觉得不是。”

“你认为的和真实存在的往往并不相同，明白吗?”

“画上我的头发看起来是茶色的，这一点很厉害，明明是用黑色的铅笔画的。我天生就是这个颜色，班主任还总让我染回去。”

“茶色都不行吗?”

“打工其实也不让。”

“那我至少抓住了你的一个弱点，不，应该是两个吧。”

“不怕你去学校告状，我辞职就是了。”

“不说出去才能起到威胁作用，你是明敬高中的吧。”

“对，三年级了。”

“辞职的女服务员一一小野麻代一一和你是同一所学校的吗?”

“我们是同学。”

“说到明敬高中，前几天发生了一起大事件。大概是八月上旬吧，一个女孩——”

明石故弄玄虚地说完，突然转换话题。

“对了，美奈，你着急回去吗?喝杯茶怎么样?”

“0K，反正我家里又没人，妈妈要出去忙一整天。”

“你父亲呢？”

“从小就没见过。”

“咖啡行吗?”

“意式浓咖啡吗?”

“速溶咖啡，粉末状的那种。当画家不赚钱，画也不是那么好卖的，特别是我的画，所以我才在超市兼职。”

明石走向厨房，美奈再次看向窗外。隔壁的房子就像建筑幽灵一样，也许真有幽灵栖息在里面。

就在美奈幻想的时候，一扇窗户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二楼最右边的窗户。朱红色的光渗入周围的黑暗。美奈在心底暗暗吃惊，果然有人居住。定睛一看，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那个影子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在观察这边的情况一样。

“是邻居呢。”

背后突然传来明石的声音。

明石从厨房回来了。她把一个杯子放在玻璃小桌上，说:“这是你的。”

自己站着品尝。

“咖啡泡得有些浓呢。隔壁是一个月前搬来的，就在十月中旬，之前一直空着。虽然我们是邻居，但却从来没有说过话，连见一面都很难。附近的大妈们也很纳闷，不知道这里到底住着什么样的人。只要不是流氓、罪犯、变态就好——”

注释：

[1]《古屋传奇》是由约翰·霍克执导的悬疑恐怖影片，帕梅拉·富兰克林、罗迪·麦克道尔等参加演出。于1973年6月15日在美国上映。影片讲述了四名自称拥有超自然能力的人，为了巨额奖金进入地狱之屋的故事。

3.杀了你、好吗

放学后的厕所是一处危险地带。

美奈放学后从不逗留，一下课就去兼职。高中是通往大学的必经之路，也没有什么怨言。她觉得自己是个很认真的人，但学习却一塌糊涂。

一个微胖的少女从走廊前面经过，她是同班同学田中春子。春子是个话帽，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难道不开口会死吗?看起来和谁都很亲近，其实没人愿意搭理她。

春子刚迈进厕所，扭头就出来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美奈不禁问道:

“春子，里面怎么了?”

“现在不能进去，里面惨不忍睹，我还是换个厕所吧。”

春子心神不宁，快步走上楼梯。美奈本来不想上厕所，但受好奇心驱使，她轻轻地推开了有些发黄的门。

“喝吧。”

有一个声音传来。

视线中出现了三个少女。

其中一个个子很高，裙子很短，不知道她的名字。服装和发形也都很普通，头发染成了茶色，稍微带点金色的光泽。

另一个少女是冈辰子，学生会副会长。作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她很少见地穿着校服，一头短发搭配上柔和的笑容。

“喝吧。”说这话的好像是冈辰子。

高个子少女双手叉腰站着，旁边的冈辰子则双手抱臂。两人都笑着俯视跪在地板上的少女。

“饶了我吧。”

跪在地上的少女虚弱地哀求。长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澡。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美奈并不认识她。

头发是如何在厕所里被弄湿的呢?

“裕说饶了她，辰子，你说呢?”

高个子少女低声问道。

“什么饶不饶的，我们是因为有趣才这么做的。不是吗，顺子?”

辰子笑着回答。个子高的女孩叫顺子，头发长的女孩叫裕。

须藤顺子一脚踢了出去，直接踢在裕的正脸上。少女惨叫一声倒下，为了保护自己，裕缩成一团，其他两人开始对她的身体拳打脚踢。裕的头、胸、腹，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美奈好像在看一场暴力电影，或许施暴者也是这种心情。

“辰子，这家伙嘴里还流着血。”

“哟，牙断了，要不要帮她拔掉?”

“要是有把锤子就好了，把她手指一根一根地砸碎。”

学生会副会长开心地说。

说不定真的会将她手指砸碎，美奈想。暴力就是如此可怕。辰子抓住裕的头发，裕的脸上满是血和泪，学生会副会长把她的脸往马桶的方向拽。

“喝吧。”她说。

“不。”裕的声音有气无力。

辰子将裕的脸强行按进马桶。长发少女激烈地挣扎着。

“这家伙还在反抗吗?”

顺子看着她的样子，笑着补充了一句。

“杀了她吧。”

辰子把裕的头压在马桶上，笑着说。

“好啊，杀了她，杀了她。”

美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随你们的便。

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假设上前阻止，那么下次就会轮到自己。因为辰子她们的暴力不需要理由。即使美奈现在出手相助，也只能救得了一时，她们对裕的欺凌不会消失。去找老师、父母、警察也一样。当时看起来像是解决了问题，但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加剧以后的欺凌。没有办法，裕必须自己保护自己。

美奈试图说服自己。真要在这里对裕见死不救吗?不，情况应该不会更糟糕了。即使是她们，也不会真的在学校里杀人。她们没有那种胆量。但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

辰子说因为有趣才这么做的，那种事真的有趣吗?美奈觉得，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感到有趣。换做自己，把真正感到有趣的事情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理睬。因为这太反常了。不过，像那样两个人一样拳打脚踢，让她喝马桶里的水，真的有趣吗?

美奈坐上公交车，前往市立美术馆。

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厕所里的场景。

是冈辰子吗?一边施加暴力，一边笑着。

明明自己也曾求饶过。

明明曾哭着向竹中真利子和小野麻代求饶。美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竹中真利子精致面容。

真利子…

晚霞映照在车窗上，红色渲染了整座城市。但是今天，夕阳看起来并不美丽。也许是因为和刚才看到了鲜血的缘故。

乘客很少，大概有十个人吧。返程和去程时不一样，总是空荡荡的。早上上学的时候非常拥挤，因为公交车数量少，附近学校多。虽然比不上市中心的通勤列车，但也差不多。过道里挤满了人，几乎连手都动弹不得。这样的上学路美奈已经持续了两年多，和竹中真利子也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

一开始美奈还以为是遇到了色狼。

那天早上，美奈坐上了公交车。那是进入高中后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日子。美奈在前一天晚上抱了一夜佛脚，浑浑噩噩的。公交车上十分拥挤，显然已经超员，当然只能站着。美奈很想不顾旁人的目光原地蹲下去，但这也是不可能的。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吃力了，周围没有空隙。从前面男生的头发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可能好几天没洗了，美奈感到一阵眩晕。

这时，美奈感觉有一只手摸了自己的屁股。公交车上人挤人，偶尔碰到也不足为奇。但那只手似乎是有意识的。难道是色狼?

可是身后的人体感柔软，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贴着一对丰满的胸部。勉强环视了一下周围，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之外，能接触到美奈身体的人似乎都是女学生。

女人摸女人的臀部一一这还能叫色狼吗?美奈回头看，光是扭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身后的少女穿着明敬高中的制服，应该和美奈一样是新生吧。她歪着头，而且个子比美奈矮，看不见脸。美奈确实不认

识这个人。精心打理过的一头黑发被梳在脑后，散发出chū乌黑的光泽。

少女稍稍抬起了头。从上往下看，她鼻梁挺拔，额头和下巴的线条流畅分明，很美。

美奈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

和演艺圈不是一种类型，男性所追求的几个要素也很薄弱。但那张脸就像日本古老人偶一样，透明而虚幻。皮肤光滑白皙，清澈的眼眸，嘴唇微薄而形状整齐。

在同性看来，她是一个完美少女，找不到任何缺点。而且难得的还是像博多人偶一样纯日式的美。

美奈转过身，男生头发的异臭立刻扑鼻而来。她对那股臭味感到极其厌恶，但转念一想，刚才的骚扰可能是错觉吧，如此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色狼。一下车，美奈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在公交车上遇见她。

期中考试进行到了第二天。美奈今天多睡了一会儿，因为她已经放弃了考试。公交车依旧那么拥挤，美奈发现昨天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右手边。她把身体紧紧地贴在美奈身上，传来阵阵暖意。

美奈不动声色地观察少女的侧脸。虽然个子不高，但鼻梁很挺。她的五官看起来过于端正，无法想象她露出表情的样子。少女注意到了美奈的视线，但没有任何反应。

那天也是，美奈一下车就将少女的事抛在了脑后。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三天，少女又出现在美奈的身旁。第四、第五天也是。

少女总是把身体和美奈紧紧贴在一起。

从第三天起美奈就开始起疑，第四、第五天一天天地过去，心中的疑虑就变成了困惑。

肯定错不了，少女是故意的。在拥挤的公交车里，故意接近自己的，而且还将身体靠过来。不可能每天都这么凑巧，上车的地点也不一样。但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对方是男生，那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可能是喜欢美奈，也可能是在想些下流的事情，最坏就是痴汉或跟踪狂。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对方恐怕是自己的同学，而且还是个迷人的美少女。这可如何是好呢？

直到第七天，美奈先下了车，等那个少女。其他的学生都消失在了校门口方向，那个少女才下了车，慢慢地向她走来。美奈心中有点忐忑。

“那个——”

打了招呼之后才想起，要说些什么好呢?是说“早上好”还是“初次见面”，或是直接问“你到底想怎样”，或是责备“不要做些奇怪举动”。少女停下脚步，在美奈的不知所措中，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出乎意料。

没想到对方会率先发问，美奈下意识地回答:“我叫奥本美奈。”

少女再次迈开步子。

“美奈，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呀。”

气氛有些不对劲，这个场面就像老朋友之间的对话一样。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驱使人的魔力，而且在句尾加上“呀”之类的女高中生很少见。一切都是那么的出乎意料。

少女就像知道美奈会跟上来一样，率先走在前面。现在的气氛有些不适合再次发问了。美奈快步追上少女。

“为什么你在公交车上总是故意靠过来?”

问了之后，美奈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而且，这也是一种只要回答‘有吗’或‘碰巧而已’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少女却再次出乎美奈的意料。

她没有放慢脚步。

“我我想在你身边。”

然后用平静而清澈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想靠近你，我想触碰美奈。因为对我来说一切都很遥远。”

美奈无言以对，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大脑一片空白。

少女走了两三步后，回过头来看着不知所措的美奈……然后，有些落寞地笑了。

这个少女就是竹中真利子。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迅速靠近。与其说变成了好朋友，不如说只是一起行动。真利子将头发扎成一束，看上去清纯可爱，但其实很表里不一。对美奈来说，这一点十分有趣。

竹中真利子是女王。

美奈通过真利子认识了冈辰子。

真利子经常和朋友们聚集在破败的咖啡店里，店铺因生意惨淡而倒闭。桌椅的摆放位置和开店时一样，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少女们只把一个包厢收拾干净，以此为根据地。

美奈喝过罐装啤酒，但不抽烟，坐在一旁远远地看着真利子和她的同伴吸食稀释剂1。对真利子来说，美奈很特别，不会强迫她做些什么。

不对美奈被强迫过一次。

真利子只强迫过她一次。但在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成为了美奈绝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美奈像是要把这些记忆抛到脑后，试着描绘与冈辰子相遇的情景。

一天晚上，真利子把两个少女带到那家咖啡店。

其中一个身材和真利子差不多，气质也很相似。长相虽然相差甚远，却有着双胞胎姐妹般的气质。女孩一进门就抽起烟来。

“我是个烟鬼。”

她得意地说道，自称小野麻代。

另一个少女则显得有些拘谨。

“我叫冈辰子，请多关照。”

美奈觉得那张脸仿佛带着笑意，打招呼的方式也很认真。美奈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冈辰子。

真利子和麻代让辰子喝啤酒。辰子好像是第一次喝酒，她的脸色立刻变红，然后再变紫。

辰子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被灌了第二瓶，美奈都看在眼里。紧接着第三罐、第四罐，场面一度向中世纪水刑转变。

辰子吐了。吃的、喝的、胃液，身体里所有的东西。店里弥漫着呕吐物的难闻气味。

真利子脸上浮现出嘲笑的神色。

“真脏呀，辰子小姐。”

真利子叫辰子时加上了“小姐”，可能是在嘲讽她。

就像美奈刚认识真利子时发现的那样，真利子喜欢用“呀”等同龄少女不常用的结尾词。在这一点上，和比较喜欢使用礼貌用语的美奈相似。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有女孩子会使用礼貌用语。

“辰子你太没规矩了。麻代，你教教她。”

麻代抓住辰子的头发，朝她打了几拳，把她拖倒在地。然后看准肚子，狠狠地踢了几脚。辰子又吐了，血和胃液混在一起。

辰子哭喊着。由于长相矫揉造作，哭起来像笑一样。

“饶了我，请饶了我。”

她恳求道。

真利子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冷冷地说。

“跟饶不饶没关系，我是因为有趣才这么做的。”

然后把一罐啤酒扔给麻代。

“让她喝吧，她会很享受的。”

麻代抓住辰子的头发，强迫她坐在地板上，开始往她嘴里灌啤酒。

“不要——”

“这家伙不愿意。”

麻代说着，摇晃着自己的波波头。真利子露出灿烂的笑容。美奈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那个时候，辰子并没有死。

回想起来，当时已经到了一种非常极端的地步，而现在——

辰子做着同样的事情，把自己所遭受过的待遇，用在了那个长发少女裕的身上。对她施暴，让她喝马桶里的水。

人总是喜欢高别人一等，把他人踩在脚下。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价值。这个恶性循环很难斩断，恐怕换谁来都不行，美奈想。

竹中真利子清澈的眼眸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确实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少女。是的，真利子很美，至少在外表上，还有……在她活着的时候。

美奈在美术馆站下了车。

今天的兼职也会很无聊吧。

筑波一如既往地欣赏着他养的观叶植物。那种草有什么好呢?明石尚子没有来，应该在家里等美奈。女画家啊真是个奇怪的人。任性、散漫，不过是个美女，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

难道自己很期待去明石尚子家吗?她好像是一个人住，美奈发现自己对明石一无所知，今晚去的话要好好盘问一番吗?

在“莫奈”结束兼职后，美奈步行前往明石家。离这里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她频繁出现在美术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美奈一个人走在夜路上。

皎洁的月光将四周映得惨白。

明石尚子的老房子对面是一座小教堂。

来到明石家的玄关前，邻居家的那幢洋房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虽然还是那副老样子，但今天却有些异常。美奈感受到了两股视线。

有人在看着我……

一阵风突然吹过，吹走了脚下的尘芥。身后传来狗叫，回头一看，是昨晚看到的那只狗。狗好像在对着右前方的小洋楼狂吠。它像示威似的吠叫了一会儿后，突然前爪蓄力，尾巴剧烈摆动，露出两排獠牙。美奈凝视着洋房的玄关处。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身体格外壮实，戴着一顶鸭舌帽。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长相。但可以肯定是，他一直看着美奈。

被盯上了。

美奈浑身长出了鸡皮疙瘩。

他狞笑着看向美奈，露出了一嘴黄牙。

然后迅速地消失在原地。

注释：

[1]稀释剂的挥发物对神经系统有害，类似毒品。

4.类人猿的幽灵

“邻居，你见过了吧?”

“不算见过，只是看到了而已。”

“印象如何?”

“像类人猿的幽灵。”

“和给我的感觉有些不一样，那是在你看来的，对吧?”

“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体很壮，腿短手长，四肢很粗，总觉得有些不协调。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外表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不能以貌取人这句话有很多种意思，一般来说‘对方长得丑，心也丑。长得美，心也美。这样判断是错误的。’而且危险之处在于，即使觉得对方长得丑，但从客观角度看不出此人是不是真的人心险恶。”

“因为丑和美是人的主观判断吗?”

“是的，对方也会随着观看者的先入观和当时的感情而改变。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看起来在变。看法这种东西，会随着环境、时间、观看者的内心等因素而变化，是很模糊、暧昧的。用这种不确定的标准来判断一个人，你不觉得十分危险吗?”

“那个男人像类人猿的幽灵。这种想法可以说是掺杂了我自己的偏见吗?”

“也许是受当时气氛所感染吧。”

“明石是怎样看待他的?”

“我保持中立，不在乎这些。”

“觉得他不会带来危险?”

“我可没这么说。他身上弥漫着一种非常危险的气氛，给人一种异常的感觉。”

“不是说过不能以貌取人吗?”

“我相信我的眼睛，和美奈小姐不一样。”

“自以为是。”

“况且，人本来就是危险的存在，我和你也一样——”

“我很安全。”

“你居然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佩服。”

“邻居叫什么？”

“户垣干男和美津子，信箱上是这么写的。”

“你去看他家信箱了吗?”

“我去打过招呼，只去过一次。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不在。”

“美津子是他夫人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见过。邻居搬来都一个月了，我还没见过那个女人呢。”

“邻里关系不和睦吗?”

“并不是说不和睦，我倒是觉得他们在刻意回避，有意识地拒绝和周围的人接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同类。”

“你们是罪犯吧?”

“真是口无遮拦。其实我也不想和附近的人来往，乡下的人远比大城市的人要尖酸刻薄，而且好像时时刻刻都被周围人监视着。到现在还在回览板上征收社区会费，真希望不要收到我头上。这也是我尽量避免和附近人接触的理由。不过，如果恰好碰见，还是会打招呼的。”

“隔壁的男人连招呼都不打吗?”

“当然。”

“我想，罪犯肯定会被抓起来吧，这样电视台就会到附近采访。人们一定会说‘被抓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人们自己也不会主动打招呼。如果我主动打招呼的话，人们可能会回应，他们只不过是把责任推给了对方。”

“嗯，大家都是这样吧。而且媒体也希望塑造一种‘不打招呼’的形象。但是，我这个邻居是根本不想打招呼，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好像也不出门，恐怕这一个月来都没有见过任何人。”

“明石阿姨真是个了不起的社区情报员。”

“我可不是真心想为社区做贡献。不过话说回来，他真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你最好多加小心，他白天好像不怎么出门。”

“晚上出没吗？简直就像狼人一样。”;

“是啊，远看起来和吸血鬼还有些差距，既不优雅也不性感，形象上颇有海德风范。”

“哲基尔和海德?”1

“史蒂文森的作品，你也读过吗?”

“以前在儿童读物上看到过，不过现在己经忘了。”

“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读了会有什么感想呢？我读的时候颇为震惊，尤其是开头。”

“怎么写的来着?”

“在伦敦的一个冬夜，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出现在街头，和迎面跑来的少女撞了个正着。少女哭出声，但男人迈过她，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这有什么可震惊的?现在的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你没有喜欢的人吧?”

“什么?”

“没什么。”

“现在的孩子每天都能看到残酷的场面。就在最近，我还在学校的厕所里看到了女生之间的校园暴力。不仅拳打脚踢，还让人喝马桶里的水太过分了。”

“在学校里上演的粪交？”2

“说这种话会社死的，要为弱势方考虑。”

“史蒂文森会成为经典。”

“哲基尔和海德就像是双重人格的代名词。”

“哲基尔博士为了释放内心的邪恶人格，开发了一种药品。吃了这种药，另一个人格海德就会出现。”

“海德还是可以区分辨别的。”

“为什么?”

“因为从外表就能看出来。而我们才是披着哲基尔外皮的海德”

“不要扯上我。你才是，我不是。”

“不是吗?好吧，因为我对明石还不了解。你能把你的事讲给我听吗？”

“我不想讲。”

“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医院。”

“你是哪里人？”

“奥地利。”

“真的吗?”

“骗你的。”

“到底在哪里?”

“熊本。”

“为什么要来北陆？”

“我是个流浪的人，就像街边的乞讨者一样。”

“你一个人住吗?”

“如你所见。”

“没有丈夫吗?”

“有过，孩子也有过。”

“都有孩子吗?”

“你看不出来而已，我很年轻，又长得漂亮。”

“太自恋了。”

“我的孩子名叫真利子，真实的真，利益的利，然后是子。已经死了，被杀了。”

“真利子?被杀了？”

“吓你一跳吧，可这是事实。凶手是我丈夫。我当时还年轻，不成熟，比现在更幼稚，狂妄自大，自甘堕落，但对艺术却很认真。现在觉得很可笑。我不觉得生活有多重要。艺术大学毕业后，我在东京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时候遇到了一个把废铁称为艺术的男人。呵呵，我也年轻，废铁看起来都像钻石，可废铁就是废铁，他所说着老套的谎话，也让人觉得是高尚的思想。

男人的容貌虽然一般，但没有关系。虽然他没有什么钱，但这样挺好。虽然他很粗暴，但我很幸福。直到孩子出生。”

“你不会想说，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就和我一样年龄吧?”

“我实话告诉你吧。如果她还活着，确实已经有你这么大了。我们不该要孩子，我们也不可能把孩子抚养长大。有次我一个人去国外旅行，让丈夫留下来照看孩子。这实在是一个愚蠢的选择。不过比起家庭，我更看重当时的创作瓶颈。那时我来到瓶颈期，每当我拿起笔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我以为去了国外就总会熬过去的。当时的我真傻，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回国时，那孩子已经死了。”

“你不是说被杀了吗?”

“我丈夫把孩子一个人留在车里，自己则去玩起了弹子机3。你知道在烈日下车里会变成什么样吧？那天气温有三十八度，已经超过了体温，车内温度也达到了七十度以±0因为中暑而亡。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已经开始僵硬，死亡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互相推卸责任。男人把自己的孩子丢在车里，女人则把自己的孩子丢在日本。结果如何是显而易见，离婚己是必然。”

“真的吗?”

“骗你的。”

“是真的吧?”

“都是我瞎编的。和丈夫分手后，我在很多城市生活过，现在数也数不清了。各个城市的面貌和回忆一起融化，丈夫和孩子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也许是为了让他们淡去，也许是为了让他们消失，我才一直在四处奔波。而现在，我就流落到了这偏僻的北陆乡下。”

“这就是旅人吧?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不可能，你和我的丈夫一样，我们不是一类人，所以才会在这里相遇，明白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可能会卖掉这个脏乱的家，重新开始流浪。然后总有一天，这个城市也会在我的记忆里融化，像影子一样消失。包括和你的回忆，美奈。”

“不要轻言放弃，我们才刚见面。”

“我觉得已经结束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明石阿姨这么消极。你刚才的这番话，肯定很想对别人说出来吧，让自己轻松一些。”

“是啊，不过都是编的。”

“我相信了。”

“随你吧，反正都是骗人的。”

“你既然在很多地方住过，也就有很多有趣的经历吧。”

“所谓有趣，与其说是做了什么，不如说是感觉到了什么。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无趣，那才是无趣。即使是很无聊的事情，也会有觉得非常有趣的时候。这可能是我们感受性的问题。比如，你觉得逆向有趣吗?”

“逆向？”

“曾有一段时间，大概是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觉得逆向很有趣。”

“美容体操？还是什么健身运动?”

“如果是逆向思维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就是颠覆固有观念。比如哥白尼的地动说，就是历史上最大的逆向思维。因为他打破了天会动的臆想，得出了地动结论。”

“比如烤鱼时候用的烘烤器。它不是将鱼置于火上，而是置于火下。这样油就不会滴落到火上，也就不会产生油烟。这是比哥白尼还要伟大的发明。”.

“我不烤鱼。”

“我曾试着逆向思考了很多东西。比如我们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站在空间、天空、宇宙上。”

“听起来像哲学，你都思考了些什么呢?”

“比如能不能倒立着用吸管喝杯子里的水?”

“什么?”

“能喝到哟，我用能弯曲的吸管试过了。”

“明石阿姨——”

“食道是由肌肉和粘膜组成的，不停地向消化器官的方向蠕动。食道的环形肌肉和纵向肌肉交替收缩，防止吸进的水倒流。一旦进入到胃里，就会关闭入口的贲门。人的身体是很奇妙的哟。”

“你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打个比方，即使做这样的事情也会觉得很有趣。我只是告诉了你我的亲身体验。美奈小姐，如果我说我想出了‘万能的烦恼消除系统’，不管什么烦恼都能解决，你会怎么看?”

“不可能。”

“你这是日本人的思维方式，它只会让生活变得更加无趣。如果是外国人，他们会问我‘怎么实现’。因为他们知道怎么享受生活。”

“我不太擅长开些无厘头的玩笑。”

“就算你什么都不懂，现在能做我的模特我也很满足。这次我会让你摆好几种姿势，从中选出一个好的，画成油画。”

“怎么又突然说到画了？”

“行动派。”

“明石阿姨可不是一般人，居然能一下子进入状态。”

“时间不等人。”

“请等一下。”

“不等了哦。”

“不是的，你看看窗外，有个男人在院子里。那里亮着一个红色的火星，肯定是在抽烟。刚才一直有狗在叫，我循着声音发现的。”

“海德先生登场了，看不清他的脸呢。别在意，继续工作吧。来吧，我要画了。”

“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

“因为从对面可以看到这边。”

“这点确实很讨厌。不仅是住在那里的人，就连那栋房子本身都很恶心。要不把窗帘拉上吧。”

“那栋房子是鬼屋吗？”

“不光是你所看到的外表，就连里面的东西也是。那栋房子空着的时候，里面曾发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

“说谎，明明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还登上了电视和报纸。那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而且被害者是和你同校的女生，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看新闻。”

“你为什么要装傻呢?今年夏天很热吧，我家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我作画时汗流浃背，画累了就躺一下。因为实在是太热了，每当躺下就感觉像昏厥了一样。事件就发生在八月十一日傍晚。那天也很热，我几乎是光着身子作画。窗户一直开着，稍微一探头就可以看到阿姨娇艳的身姿，虽然并没有人。”

“海德先生当时也还没搬过来。”

“偶尔有凉风吹进来，很舒服。我画的是苹果，塞尚4风格的。以几个苹果为中心，周围配上壶、瓶和小刀。在涂红色颜料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异臭，是一股油臭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苹果腐烂了。据说即使苹果腐烂、塞尚也会为它作画。”

“为什么要画烂苹果?”

“可能是为了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吧。不过，我的苹果并没有腐烂，而且是刚买回来的。那么刚才闻到的那股臭味是从哪来的呢?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或许是从窗户飘进来的。随着风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隔壁空房子那边吹进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也总觉得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从窗户飘进来。”

“不是错觉。邻居搬来后我也时常闻到难闻的气味，好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不过，那时候的恶臭与现在有些不同。我想前去确认一下臭味的来源，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天已经黑了，又怕麻烦。炎热的夜晩，我难以入睡。早上起来的时候，臭味越来越浓重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忍到了中午。虽然有点夸张，但我甚至觉得全城都弥漫着恶臭，最后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

“你进去了吗?”

“是啊，迈进了荒废的院子里。当我越靠近房子时，臭味就越重。推开破烂的木门，屋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除了发霉和朽木的气味，周围还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生物腐烂气息，我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恶臭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是地下室吗?”

“我来到地下室，周围又暗又潮湿，还有腐臭味，让人作呕。我好几次想要打道回府，逃出后马上联系警察。我坚持着下完楼梯，那是一个像监狱一样的房间，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吗？”

“我本来也以为什么都没有，但事实并非如此。房间中央有张椅子，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女被麻绳捆在椅子上。后来警察告诉我她穿的其实是白衬衫，衣服被鲜血染红，时间久了自然发黑，附近地板上也有许多黑色的污渍。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个洋娃娃，因为当时地下室里很暗而且，那个女孩的头不见了。”

注释：

[1]出自英国小说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名作《化身博士》。

[2]一种特殊性癖，将粪便涂抹于阴部。

[3]一种赌博游戏。

[4]画家，1839-1906。

5.断首展览会

美奈在展览会场的人群中注意到了一个男人，他全身散发着野兽般暴戾的气息，可外表看起来却像是普通的上班族。

长相一般吧，但眼神与常人有所不同。他那如鹰目般锐利的眼神，露出看破万物的光芒。

男人的视线不时看向这边。

目标是美奈或明石。

他穿着灰色西装，坐在展览会场正中央的黑色沙发上。双腿交叉，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深邃。年龄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吧，中等身材。身处展览会现场，注意力却从没放在画作上。

看向美奈她们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厌恶。目光冰冷，就仿佛在看一件物体。美奈觉得自己被人监视着，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为什么要监视自己呢?是侦探还是刑警?那个眼神可能是刑警。

明石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存在。

美奈心想，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男人的视线里或许并没有什么其他含义。但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美奈的心头挥之不去，觉得男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对了，确实是在哪里见过他那张脸。属于北方人的棱角分明。到底在哪里看到的呢?

“美奈小姐在找些有趣的事吗，哪一幅画让你如此上心？”

明石问道，视线并没有离开眼前的画作。

美奈抬头看了看明石。她今天也好像没有化妆，可能是化了看不出来吧。

美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画上。

“我讨厌美术，画来画去有什么好玩的?学校的课也很无聊，看到画提不起半点兴趣。名画也欣赏不来。当画家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很不理解，所以即使在美术馆的咖啡厅兼职，也没参观过什么展览会，但今天这个展览会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人头。”

“这个观察点还真是像你。”

美术馆举办了名为《世纪末的象征》展览会。美奈在明石的邀请下，难得地参观了一次。今天正好是星期天，没有其他安排。

对美奈来说，世纪末就是千禧年的世纪末。来到会场之后才知道，展会的世纪末指的是十九世纪末。

两人先快步绕会场逛了一圈。明石说：“进入展览会之后，首先要把所有人的画大致看一遍。特别是人多的时候，不要一开始就一幅一幅地看，然后在喜欢的画前多待几分钟。不要看解说面板，因为上面不会写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最有价值的是画作本身。”

看着这些一幅幅的画，美奈觉得它们像是一张张插图。技法上有写实派的，但总觉得偏向文学派。就好像文学全集里生硬的插图一样，充斥着整个会场。所有的画皆是如此。标题卡上写着居斯塔夫·莫罗1的《出现》。美奈指着画中男子的头。

“这里也有人头呢。”

“你这么一指，就像画中的莎乐美2。对了，我明白了，你果然就是莎乐美。你指的是圣约翰的头。在大希律王的宴会上，继女莎乐美翩翩起舞。国王说会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莎乐美在母亲希罗底的唆使下，想要先知洗约翰的首级，结果洗约翰被斩首。”

“唆使？她母亲想杀洗约翰吗?”

“《圣经》上是这样写的。”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大希律王抛弃了正妻，迎娶了自己兄弟的妹妹希罗底，洗约翰便借此机会诋毁希罗底乱伦。”

“我以为是莎乐美自己想杀的。”

“洗礼者约翰啊，我吻过你的嘴唇，那是苦涩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是恋爱的味道，人们都说恋爱是苦涩的这就

是王尔德3的《莎乐美》。王尔德对现代的孩子们也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世纪末作家笔下的少女莎.乐美想要自己的首级，与《圣经》中的莎乐美不同，她并没有听从母亲的命令。为了自己的欲望不得不毁灭所爱的东西，就像你一样。世纪末赋予了莎乐美这样的性格，可她在《圣经》中只不过是一个配角。”

“画中的洗约翰被砍头后，头飞上半空，用凶狠的眼神瞪着莎乐美，恐怖吗?”

“我想说，这幅画表达的是超越死亡的生命，乃至死亡与复活的真理。”

“但人头飞在半空中实在是太诡异了。”

“这叫‘局部美学’。在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中，被切断的人体部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也逐渐受到推崇。也就是维克多·雨果先生所说的‘新的战栗‘。法国画家德拉克罗瓦在《阿比多斯的新娘》结尾处写到，塞利姆的手臂在海浪中漂浮，那是崇高的，只属于拜伦。”

“别说些我听不懂的，不过你居然能这么流利地说出外国人的名字。”

“这只是普通基础教育，你多学习一下吧。”

“这是专业知识，学了一点用都没有。而且，你也推崇分尸吗？这种思想太怪异了，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人不应该总是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当然，一般来说，人头只是让人觉得不自在。在现代，人们不再避讳死亡，任由它展现其本来面目。就连电视里也出现了分尸场面，恐怖被无止境地传播着。上世纪末也是如此，其影响最主要的源头就是十八世纪末出现的断头台。”

“断头台是在十八世纪末出现的吗？我以为中世纪就有了。”

“类似的东西应该有不少吧。不过断头台是革命风暴肆虐时吉约坦发明的斩首装置，吉约坦是巴黎大学的解剖学教授。”

“断头台是法国革命的产物呢。”

“直到法国在十九世纪末废除死刑为止，断头台在这百年间一直被列为正式刑具。你想想看，人头就在你眼前咕噜噜地掉下来，恐怖得吓人。”

“好恐怖啊。”

“人无法战胜恐怖，所以人们会给‘死亡’披上新的外衣，哪怕只是在观念上。”

“这就是所谓的崇高？你是说，上个世纪的艺术家为了逃避对死亡的恐惧，试图将其视为崇高？”

“苦药只有装进胶囊里才能下咽，人是软弱而苟且的生物。面对死亡，如果不用新的礼仪和美学为其包装，人们是无法直视它的。这就是上世纪末，以及现在。”

“那么，少年罪犯被砍头也是吗?”

“虽然和上个世纪的艺术家们感受到的，或者想要感受到的‘崇高‘不一样，但确实是死亡的新外衣。”

“这不是偷换观念的骗术吗？”

“至少对上个世纪的画家们来说，这不是骗术，请看。”

明石指过会场内的每一幅画作。

“雷东画的俄耳甫斯、莫罗画的俄耳甫斯、德尔维乐画的俄耳甫斯、莫罗画的莎乐美、修特奥克画的莎乐美、比亚兹莱画的莎乐美、克林姆画的朱迪斯、亨特画的伊莎贝拉、亚历山大画的伊莎贝拉这些全部是描绘砍头的画作。”

美奈心存疑虑。确实，在以俄耳甫斯、莎乐美、朱迪斯为主题的画中，被砍下的头颅十分露骨，而且全都是男人的头。但是伊莎贝拉的画里好像没有出现人头。

“伊莎贝拉？那幅画的主题也是砍头吗?”

两人来到那幅画前。

这时，美奈朝房间正中央的沙发瞥了一眼，穿着华丽的大婶们正在闲聊，灰色西装的男人不见了。果然是错觉吗？那个男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吧。

然后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心头猛地一颤。

男人就在她们的正后方。

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莫罗的画，与其说是看着，不如说是心不在焉地瞪着，显然不是欣赏时的眼神，就像听了美奈她们的对话后生气了一样。

是说悄悄话将他惹恼了吗？并非如此。因为他似乎对画本身并不感兴趣。但是，他确实偷听了两人的谈话。

美奈突然意识到，男人的眼神，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灵光一闪。

听了美奈她们的对话，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告诉美奈。究竟想到了什么呢?

她们不就是在讨论画作吗？

美奈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男人却突然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明石仍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画。

美奈决定重新把精力集中在画作上。

那是一幅普通的人物画，在纵向平铺的画纸上，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倚靠在种有罗勒4的罐子旁，罐子放在豪华祭坛的祈祷台上。这幅威廉·霍尔曼·亨特的《伊莎贝拉与罗勒罐》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美奈小姐，仔细看看女人倚靠着的罐子，上面雕刻有骷髅的图案。”

“真的唉，我没注意到。”

“画作的有趣之处，始于你所注意到的一切。你如果注意到了这个头盖骨，就会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罐子。”

“是吗?那罐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罐子里装的是她心爱的男人的头颅。”

“头颅装在罐子里?这也是《圣经》中的故事吗?”

“是英国诗人济慈写的故事。伊莎贝拉爱上了洛伦佐，但是她的兄长们为了家族的繁荣，杀死了洛伦佐并把他埋在了森林里。伊莎贝拉在深夜和奶妈一起来到森林里将尸体挖出，并把头颅带回来藏在罗勒罐子里。”

“然后她抱着罐子日夜哭泣是这样吗？真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再浪漫一点的话，就是一个描写爱与死的故事。”

“那是疯子的世界。”

“我能理解这种心理，不过，世纪末的想象力确实有些疯狂，比如马里奥·普拉茨所说的黑色浪漫主义。当时的艺术家们，自十八世纪末哥德式浪漫以来，对死亡世界的关注几乎成了一种爱好。墓地、骷髅、亡灵，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尸体，这种爱好甚至延伸到了现实。柏辽兹在佛罗伦萨参加了一个少女的葬礼，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拥抱少女的遗体。”

“柏辽兹是《幻想交响曲》的作者吗?简直就是个变态。”

“也可以这么说。此外，还发生过很多类似的事件，比如某个女思想家在情人的尸体上涂满香料，然后保存在家里。”

“你说得很起劲呢，明石阿姨应该是有恋尸癖吧？”

“我承认了也无妨。在这个会场里，所有的画作中都充满了浓厚的恋尸风格，亨特的画作也不例外。单用‘崇高‘无法解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世界和鲜明的爱情交织在一起。”

“果然非同寻常，恋尸癖可真是心理变态。”

“你知道司汤达在《红与黑》的最后写了什么吗?”

“我没有读过。”

“孩子的话是不着边际的。你想心中所想，言心中所愿，这便足矣。《红与黑》中有这样一个片段，主人公于连被送往断头台，一个男人在其遗体前守夜，这时侯爵女儿马蒂尔德走了过来。她缓缓靠近遗体，用颤抖的手把遗体上披着的斗篷取下。男人转过脸去，玛蒂尔德似乎在房间里慌慌张张地来回踱步，还点燃了好几支蜡烛。她在干什么呢……男人心想。只见玛蒂尔德把于连的头颅安放在大理石桌台上，亲吻着他的额头。”

“这说的不是莎乐美吗?”

“司汤达就是这副样子，他也是斩首的推崇者。也就是说，在那个时代，恋尸的嗜好绝对是一种常态。而更可怕的是，现代也一样。”

两人正要来到下一幅画前，突然有人拍了拍美奈的肩膀。

美奈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短发少女。她看起来好像是在笑。

是冈辰子。仔细一看，她涂着白色眼影，粉色口红。美奈回想起学生会副会长的身影，这家伙笑着把女孩的头掘进了马桶。

辰子在美奈面前摆摆手。

“美奈，你的表情还是这么呆滞。”然后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明石。

“这是你妈?”没礼貌地大声问道。

明石讽刺地说:“‘这’不是她妈。”

“那是她姐?”

“恋人。”

“你真有趣，怪阿姨。”

明石看了看美奈，故意指着辰子说。

“这是谁?”

“冈辰子小姐。”

辰子做出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美奈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少女真的是辰子吗？这张脸确实是她本人没错。眼睛黑黑的、圆圆的，鼻子又小又矮，嘴巴有点大，脸型像棒球，确实是冈辰子没错。

但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不是美奈认识的辰子。应该不是化了妆的缘故吧。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恐怕是整张脸的结构都被打乱了。她的脸部十分扭曲，而这并不是长相的问题，完全出自感觉。

“美奈你不能和女人约会，去找男人玩啊。”

辰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口无遮拦的呢?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的措辞甚至有些拘谨。

“我不喜欢同龄的男孩子。”

美奈迅速回答道，不想在辰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那就和同龄的女孩一起玩吧。”

“我也讨厌女孩子。”

“那真利子和麻代呢?”

“她们还算不上我的好朋友。”

“不过，就算想和那些家伙玩也玩不成了。”

辰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现在已经见不到她们了。真利子死了，麻代下落不明，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你也是。”

“美奈，你可要小心啊。”

辰子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就像乌云遮住了太阳，眼中逐渐浮现出阵阵阴影，令人毛骨悚然。辰子抬眼看向美奈。

“这次该轮到你了。”

她喃喃地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美奈装傻回应道。

随即辰子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就像变脸一样，诡异、反常。

“你也可以找个保镖，就像我一样。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秀。”

辰子指了指身后被称为秀的男人。他一头金发，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看起来十分花哨的衣服。有些驼背，但身高应该有一米九以上。鹰钩鼻下方的嘴唇薄如刀片，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印象。下垂的眼睑布满血丝，眼神浑浊。

秀不安地说。

“不好意思，辰子，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种地方吧。”

这个男人似乎没有掌握日语的语调。

辰子回答说:“那就依你吧"，随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两人一边大声喧哗一边走出会场。

明石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

“美奈的朋友都是这种人吗?”

“我们不是朋友，只是认识而已。”

“他们是普通的高中学生吗?”

“他们不是正常人，当然我也不正常。”

“我感觉他们和你好像不在同一次元，或许比你低一个等级吧。不过话说回来，美奈小姐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喂，要不要喝杯茶?阿姨累了。被一对年轻的情侣喂了一把狗粮，没心思欣赏美术了呢。果然，美术在粗鄙的现实面前是脆弱的。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画作就变成了物体，真是脆弱。我们去你经常兼职的咖啡店吧。”

“好吧，不过，明石阿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我是你的恋人吗?”

明石爽朗地笑着说。

“当然啦，我早就想对你做点羞羞的事了，行吧?”

“我不要。”

在咖啡店里，美奈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店里几乎没有别的客人，美奈用眼神向老板打招呼。两人在窗边坐下，点了意式浓咖啡。

美奈注意到一个男人，他正坐在那盆观叶植物旁喝着冰美式。

他穿着灰色的西装。

美奈对那套西装有印象。男人锐利的目光不时向这边投来。明石背对着他，什么也没注意到。

没错，就是那个男人。

就是那个坐在会场沙发上，用鹰眼般锐利的眼神观察美奈的男人。

注释：

[1]Gustave Moreau，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

[2]出自《圣经》。

[3]爱尔兰作家奥斯卡·王尔德。

[4]一种香草。

6.怪物一样的脸

镜中映照着少女的裸体。

这是少女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

她发现自己的右肩稍微有些上翘，胸部较小，大小和形状左右略有不同。从腰部到大腿，身体的曲线开始变得平滑。四肢纤细，几乎没有多余的赘肉。同学中有很多人已经发育成熟了，但自己的身体却并不丰盈。少女没有感到自卑，对美奈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天然茶色的头发自然地向两侧分开，下颌很窄，少女觉得自己的牙齿不整齐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位于薄唇之上的鼻子过于高耸了，就像人工隆起的一样。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双眼皮，瞳孔的颜色很淡，睫毛很长。少女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迷人。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成熟的女人。

女人比少女高出一头，静静地站在美奈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没想到你居然脱得这么利落，不愧是我的恋人。”

离开展览会场后，两女一起去餐厅共进了晚餐。美奈暗自留意身后，但灰色西装男子似乎并没有尾随上来。不过在咖啡店的时候，她确实时常能感觉到男人锐利的目光。

两女一到画室，明石突然提出想画裸体。

美奈也没多想就答应了。虽然有些羞耻，但这一面不能让明石看到。

美奈注意到了明石的手，“请不要碰我。”

她提醒道。

明石将手迅速缩回。

“对不起，我没注意。”

“再摸我就穿上衣服。”

“我们可是恋人呢，别这么在意。”

“我们不是恋人，所以我才能脱光站在你面前。如果恋人用那种冷漠的视线盯着我看，我会受不了的，肯定分手。”

“我不会和你分手的。不过，我的眼神有那么冷漠吗?”

“冷漠得过头了。”

“一个画家要画好裸体，首先就要将其当做一个物体来看，看清轮廓，捕捉到量感、质感和动态。如果这个过程中做不到心无旁鹫，那一切都将白费。”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不过，今天的展会中也有裸体画作，但你给我的感觉并非如此。相反，好像看的过于投入了。”

“世纪末的画家们都喜欢女色，动不动就说什么女人才是永恒，把对女人的恐惧和憧憬混在一起带入到画中。这既是魅力，也是弱点。好了，差不多了，换下一个姿势吧。”

一边看着模特一边作画俗称写生。在这次的写生中，一个姿势要维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摆二十分钟姿势，体息十分钟。将此作为一个环节持续下去。美奈一直以为是摆出一个姿势不动，其实不是。如果是专业模特，一个姿势收费多少都是有规定的。美奈的话一天四个姿势，一周总共二十八个姿势，价格未定。

美奈躺在红色的沙发上。

“睡姿是最舒服的，你得感谢我。”

明石把二十号画布固定在小型画架上，边画边说。

“模特也有职业病，比如长时间摆出回头的姿势，就会得颈椎病。有的画家也会让模特摆出很有难度的姿势，甚至还有男画家对女模特进行性骚扰。

美奈望着天花板说。

“明石，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必要时我会把你叫醒，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在你睡觉时对你做些恶作剧。”

“性骚扰吗?”

“给你画个大花脸。”

窗外渐渐传来雨声，明明傍晚时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美奈一直睁着眼睛，直到两个小时的写生结束。并不是害怕被画个花脸，只是没有睡意而已。

雨声越来越大，好像也开始刮风了，窗玻璃在震动。

“讨厌的晚上。”

明石喃喃道。

写生结束后，美奈迅速穿好衣服。

明石一直看着窗外。

“你过来一下。”

她向美奈唤道。

美奈来到明石身旁，顺着画家的手指看向窗外。

“海德先生出门了，在这暴风雨的夜晩。”

室外大雨倾盆，老洋房就像一个被雨淋湿的怪物。男人拿着铁锹从玄关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连帽雨衣，就像西方的恶魔崇拜者。

黑衣男子弓着背，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

“明石，这么大的雨，他在干什么?”

“再看看。”

男人把铁锹插在地上，动作十分凶悍。然后像发疯似的不停挥舞双臂，在院子里挖土，宛如一头不知疲倦的怪物。

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男人身上。

不久后，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很深的洞，大小足以将男人埋进去。他把铁锹扔在原地，慢慢地返回家中。

过了几分钟，男人再次出现在两女的视野中。

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

明石凝视着黑暗，喃喃道。

“好大的麻袋啊，应该能将装美奈小姐装进去。”

“也许是我的错觉，袋子下面好像有其他颜色的液体滴落，不是雨吧?”

“在这倾盆大雨中，谁也说不好，而且离得太远了。”

男子将麻袋扔进挖好的坑里，然后拔出插在地上的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他不停地回填，直到将洞填平为止。

美奈想，那个男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呢？他的脸被帽子遮住，无法看清，是一张怪物的脸吗?看不见也许是件好事。

“明石阿姨，我们可能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明石没有回答。

男人结束了这番诡异的体力活儿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向老洋房走去，消失在玄关处。

明石愣了一会儿。

“美奈小姐，喝杯咖啡吧。”

她长舒一口气。

“好啊。”

两人面对面坐在玻璃桌前喝着咖啡，美奈的脑子里一片茫然，但还是按奈不住沉默，开口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听说在恋人的家里，对方一旦为你冲咖啡，就意味着你该离开了。”

“等你喝完再走就行了，不过没关系的，在我这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咖啡很好喝。”

“骗人，这味儿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店里的意式浓咖啡不苦吗?”

“意式浓咖啡本身是苦的。”

两女之间又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听得见雨水拍打屋顶的声音。

等咖啡凉下来的时候，美奈开口了。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喝咖啡呢?”

“喝咖啡怎么了嘛。”

“现在是喝咖啡的时候吗?”

“你是想逃吧，从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开始。”

“刚才的哪一幕？”

“只要不是目睹了埋尸过程就好。”

“那个麻袋，能装下一个小孩吧?”

“大人也能装得下。”

“还滴落着诡异的液体。”

“可能是雨吧。”

“要不要报警?”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个坑，埋了一个大麻袋，就这样还叫警察？”

“可是，如果是埋尸的话——”

“你要去确认一下吗？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挖坑吗?我可不愿意，我怕被那个男人发现，你要挖你就挖去吧。”

“那算了。”

“若是像今年夏天一样发臭的话，我就去一探究竟，然后叫警察来。再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不用了。”

正如明石所说。

一个暴风雨之夜，在院子里埋一个大麻袋，虽然不是正常人干的事，但也不构成犯罪。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管。话说回来，美奈也不想偷偷溜进别人的院子挖坑。

“可以看看你刚才画的画吗?”

“只画了一层底稿。”

美奈走到画前。

画中的美奈躺在沙发上，被明石用铅笔仔细地将身体轮廓勾勒在白色画布上。

“这是我吗？”

“那还用说吗?”

“仅仅用轮廓线就能画得很逼真，真是不可思议。脸和我一模一样，虽然没有阴影，但线条表现得非常细腻。”

“你的赞美我就收下了。素描就是由线条构成的，如果不抓住这些线条，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也能将这些线条画得更加有力，但这次还是算了，因为我想把你好好地保存在画中。”

“保存?”

“因为我想把对你的回忆，以及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封存起来。”

“说得好像一切都要结束了一样。”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要结束了。一位著名的美术巨匠曾说过，画家通常喜欢说他热爱自己的模特，但这个说法是错误的，画家应该说模特就像物体一样摆在我眼前，然后再悄悄加上一句，我爱上了”

“这莫不是爱的告白？”

“你说是就是。”

“明石阿姨喜欢的画家都有谁?”

“西班牙画家戈雅、委拉斯开兹，但我最喜欢的是瓦尔德斯。”

“他创作了哪些作品？”

明石从书架上拿出画集，递给美奈。

“这是瓦尔德斯的画。”

美奈看了一会儿，对明石喊道。

“明石阿姨，你果然有恋尸癖!”

“我想说这是巴洛克绘画特有的丑陋美学。”

“你不用瞒着我，你不是喜欢尸体吗？就是那种很诡异的东西。”

在翻开的画册上，左边是《世界光荣的末日》，右边是《短暂的生命》。在《短暂的生命》中，画着一具抱着棺材、手持大镰刀的骸骨，可能这就是死神吧。这幅画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但更吸引美奈的是《世界荣光的末日》，画中生动地描绘了尸体腐烂的样子，美奈看着画说。

“这是在墓地里吧。死后不久的骑士、腐烂生虫的大主教、堆积如山的头盖骨死亡被阶段性描绘出来，而且很逼真。明石阿姨居然很喜欢这幅画，果然有恋尸癖。”

“这幅画蕴含着很深奥的宗教意义。在画的上方，耶稣的手正托着着一盏天平，左边的托盘上写着‘此间最恶’，画着代表基督教七宗罪的动物。右边的托盘上写着‘此间最善’，画着耶稣的心脏和《圣经》。也就是说，坠入地狱需要此间最恶，而赎罪则需要信仰。”

“这种事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宗教什么的只是个借口而已。画家想画腐烂的尸体、蛆虫、骷髅之类的东西，是因为他有恋尸癖，这其中也许掺杂着那么一丁点宗教信仰。如果不用信仰作掩护，画腐烂的身体难道不是个变态吗?”

明石想了想，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我画了瓦尔德斯风格的画，那我就是变态了吧?因为我没有信仰。”

“你果然想画。”

“怎么说呢，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画给你。”

“我拒绝。”

美奈胡乱翻了一会儿画册，合起来后还给明石。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我借你把伞吧，确定不用我送你吗?”

“不用了，这里离公交车站很近，应该不会被海德先生袭击。”

“真的没事吗？胆子挺大，尤其是看了那一幕之后。”

“遇袭就遇袭吧。”

“别逞强。”

最后，美奈孤身离开了明石家。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距离公交车站还不到两百米，等车时间大概也不过五分钟。

经过教堂前的时候，感觉有人跟在后面，身后传来脚踩在水坑里的声音。美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黑色连帽雨衣的身影。来者不会是海德先生吧。但万一是呢？美奈感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跟上来了吗?大概是错觉吧，自己听错了，其实没有什么脚步声。即使有，也会被雨声淹没。但是，身后又传来了水花溅起的声音。必须回头确认一下。

可是美奈没有胆量回头，要是不说“遇袭就遇袭吧”就好了，钥匙让明石送自己就好了。总不能袭击两个人吧。啊，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要死了吗，是被刀捅死吗？还是被勒死?脑袋会被砍下来吗?又或者是迷晕后带进鬼屋，在脏兮兮的地下室里砍下头顿?但是，为什么要砍头呢?是为了“崇拜”?会抚摸着我的头颅亲吻吗?绝对不行，我不想被变态崇拜，而且是在被杀之后。然后身体被埋进院子里，在那个荒芜、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被装在肮脏的麻袋里。

脚步声停下了。

就当美奈正要拔腿就跑的时候。

“对不起，打扰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有些扫兴，白激动一场。

美奈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撑着透明塑料伞的男人，他穿着灰色的西装，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手册，快速地在美奈眼前晃了一下。

“我是刑警，名叫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您谈谈。”

他低声说道。

与鹰眼一般锐利的目光截然相反，他说话的语气格外郑重，是在美术馆见过的那个男人。早就觉得他有问题，原来是个刑警。美奈顿时觉得全身一阵放松。

“是刑警吗?枪先生？”

“枪和盾的枪，人们常说我的姓很奇怪。很久以前，我家祖上可能练枪。”

“你从美术馆就一直跟着我对吧。”

枪没有回答。

“附近有家咖啡店，我们去那里坐坐好吗?”

美奈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产生了一丝怀疑。

为什么刑警会监视自己呢

一路沉默，两人来到一家叫“dou”的咖啡店。

店内播放着古典音乐，美奈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喝了口热乎乎的红茶，此时美奈终于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男人了。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小企业的上班族，中等身材，好像并没有发福。要说有什么特征，那就是眼神。锐利的双眸不时发出狰狞的光芒，但措辞始终很客气，这种反差倒让人十分不适应。

“这么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是奥本美奈对吧?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家。”

“谢谢。不过我要坐公交车回去，距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小时。”

枪喝了口红茶，切入正题。

“奥本小姐最近好像一直有去明石尚子的家，你们在做什么?”

“我在给她当模特，之前在美术馆的咖啡厅兼职时，她软磨硬泡来求我的。”

“软磨硬泡?”

枪露出疑惑的神情，可能是个脑筋不会转的男人。美奈立刻端正了态度，认为不应该对刑警开玩笑。

“她委托我做模特。”

“你说她是在咖啡店里委托你的吧，你们之前没见过面?”

“她是我店里的常客，之前也有些印象，不过那时是我第一次跟她说话。”

枪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明石家旁边有一栋老洋房，那栋房子里曾发生过杀人事件吧。”

“是的。”

明石声称自己对此毫不知情，但这明显是刻意隐瞒。枪像是在记忆中探索着什么，目光飘忽不定。

“那是今年夏天的事了，尸体是在八月十二日被发现的，发现者正是明石尚子女士，她说她闻到了臭味。”

“我也听她本人提起过。”

“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淡黄色裙子，全身被血染红。地下室十分昏暗，地板上也到处都是血迹，但最可疑的是尸体没有头部。”

“已经查明死者身份了吧?”

“她随身带着学生手册，上面有照片，姓名那一栏里写着竹中真利子。我们马上找到了她的父母前来辨认，由身上的衣服推断，尸体应该就是真利子。”

“应该就是?”

“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

“她父母也辨认不出来吗?”

“像你这么大的女孩会让父母看到自己的裸体吗？不过身材倒是非常接近，虽然不能断定，但大概率就是竹中本人的尸体。”

“指纹呢?”

“无法采集。”

“手指被砍了?”

“是的，这实在是太残忍了，所以没有对外公开，尸体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砍掉了。”

“真可怕，不会是活着的时候砍的吧?”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尸体腐烂得很厉害，所以不太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而且尸体还有被施暴的痕迹。”

“强奸？”

“并不是，只是身上有淤青，很残忍，好像是遭受过殴打。”

“死因呢?”

“死因并不是殴打致死，身上也没有留下锐器之类的伤痕，所以头部被砍断应该是直接死因。”

“用什么砍的?”

“地下室里的锯子。”

枪的视线又开始游移不定起来。

“地上还有一把很大的屠宰刀，脖子断口处也有些奇怪。”

“断口处?”

“断口很工整，这点很奇怪，凶手好像在追求完美。”

又不是剁鱼，真能给人头处理得如此工整吗?美奈听了男人的话，一脸疑惑地道。

“真利子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死亡时间无法精确，判断大约是在死者被发现的八到十天前，也就是在八月二日到四日这期间遇害。”

“对了，以前刑警来过，问我那天都做了什么。”

“你是如何回答的?”

“当时是暑假，我回答说在外面闲逛，他要我再说详细点。反正我走到哪都是一个人，说了和没说一样。”

“也就是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我成嫌疑人了吗?”

“这倒没有，只是你和竹中走得很近。”

“那是以前。”

“你对竹中的印象如何？”

这时，明石曾经说过的话在美奈脑海中闪过。美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是玫瑰，沙漠中的玫瑰。”

美奈说完就后悔了。枪瞪大了眼睛，不知所云，就连美奈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太文学了，我听不懂。请说得更具体一些。”

枪始终保持着绅士举止。

美奈想了想，说道。

“真利子是一个非常优雅、温柔、漂亮的女孩，是一个习惯叫别人名字时加上‘先生’的女孩，成绩除了体育以外都非常出众，也有很多朋友。她的父亲在银行工作，家庭比较富裕，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位完美的深闺千金。”

美奈没有说谎，至少真利子表面上是这样的。

“她没有恋人吗?”

“没有，她讨厌男人。”

“是吗?”

这个男人虽然嘴里附和着，但美奈觉得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可是一一自己真的了解竹中真利子吗?又了解多少?

“你知道竹中和谁有过冲突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对真利子恨之入骨。”

事实真的如此吗?

只知道真利子表象的人自不必说，但在知其另一副面孔的人中，应该有很多人具备杀人动机。光美奈知道的，真利子欺负过的少女就有十人之多。

枪停顿了一下。

“竹中当天的行踪也未能完全掌握，据她母亲说，八月二日傍晚她被人打电话叫了出去。从通话时的样子来看，对方应该是个熟人。”

美奈想起了真利子的手机，银色的机身上用彩色笔写着姓名缩写字母M-T。

“真利子是何时接到电话的?”

“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不是你打电话的吗?”

“不是。”

打电话的不是美奈，其实美奈也知道是谁打的电话，但没必要告诉警察。

枪并没有察觉她的内心所想。

“竹中小姐晚上七点半左右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警察什么线索都没掌握，自然抓不到犯人。”

美奈不知不觉露出嘲讽的表情。

他诚惶诚恐地说。

“除了你之外，竹中还和谁关系较近？”

“好像还有很多人。不过据我所知，她和麻代关系最为亲密，同年级的小野麻代。”

“你和小野麻代之间很熟吗?”

“不，我只是看真利子和她走得很近。我和麻代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只是麻代偶尔会主动到我家来。”

“她主动？”

“那孩子十分我行我素，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你知道小野失踪的事吧？”

“我听说她离家出走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仍然下落不明。”

小野麻代是个烟鬼，剪着波波头、面容清秀，但心眼很坏。美奈在脑海中想象麻代的样子，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捕捉到了什么重要信息。美奈抬头重新审视枪的脸，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枪将凉掉的红茶一饮而尽。

“小野和竹中都是明敬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一个惨遭杀害，一个下落不明，这件事在学校里是不是闹得沸沸扬扬?”

“砍头事件早就传开了，倒是失踪事件没引起什么骚动，毕竟离家出走是常有的事。”

“八月二日，小野去了学校，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有离家出走的理由吗?”

“前一天，她和她父亲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原因是小野经常在外过夜，看来她的生活很不检点。”

“那孩子就是这样。”

“车站里停着一辆自行车，应该是她的。但是没有站务员见过她，之后的消息也就无从得知了。”

“会不会是跑到男朋友家里去了？”

“我们走访了三四个人，都说没见过她。”

“那她应该是在东京附近的酒吧陪酒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贬低她。”

“我只是将可能性说了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竹中的事件和小野的失踪有关?”

“从来没有。”

“小野是在八月二日失踪的，而竹中也在同一天接到了电话，两人同时下落不明。之后，竹中的尸体被发现，而小野至今仍没有半点消息。”

“这两起案件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正在向奥本小姐征求意见。”

“或许是小野麻代杀死竹中真利子后逃走了?”

“有这种可能吗?”

“应该没有，因为那两个人关系很好。”

美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麻代的时候，她和真利子两人就像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不仅是身材上，气质上也有些共同之处。

“奥本小姐的意思是，这两个人的案子之间没有关联吧？”

枪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见过户垣干男和美津子夫妇吗?”

“我见过那个男的，没见过女的，我现在才知道那个叫美津子的是他的妻子。他们两个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户垣干男这个名字很有可能是假的。”

这时，美奈的脑海里产生了一丝怀疑。以警方绵密细致的组织调查能力，不可能会不知道。枪是出于某种理由，故意隐瞒户垣夫妇的身份吗?还是说……

这个男人真的是刑警吗?会不会是假冒的呢？枪始终用郑重的语气说。

“户垣他们是十月十五日搬来的。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见过他们搬家时的样子。”

“会不会是使用了魔法，凭空出现的?”

“应该是在晚上搬来的。”

“户垣先生喜欢在半夜里活动，这么说来今晚也是……

美奈把从窗户看到的告诉了枪，详细地讲述了挖坑、埋土等事情经过。枪静静地听着。美奈突然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也看到了同样的场面。

美奈讲完后，枪面无表情地说。

“这有必要调查一下。”

“不过，奥本小姐，你觉得他埋了什么?”

“但愿不是尸体。”

说到这里，美奈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小野麻代的面孔，投映在内心的银幕上，又转瞬即逝。

男人披着黑色雨衣，把少女的人头摆放在大理石桌面上，麻代生前漂亮的脸蛋如今却异常扭曲。周围点着几根蜡烛，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晃动。男人摸了摸少女的脸，随后脱下雨衣，对准额头轻轻地吻了上去，就好像是《红与黑》中描绘的场面。然后男人把不必要的身体部位装进麻袋，扔到院子里去。

枪在说着什么。

“现在至少可以断定的是，他们的身份并不简单，且白天从不出门。”

美奈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随口附和道。

“都是些怪异的人吧？竟然搬到凶宅里面去住。”

“他们可能不知道这里曾发生过凶杀案，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或者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一时兴起。”

“不过话说回来，那栋老洋房空着的时候，有被人非法入侵过的痕迹，窗户玻璃打碎一地。”

“会不会是凶手打碎的?”

“在凶杀案发生之前好像就有很多人闯进去过，整栋房子里面被弄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空啤酒罐、烟头、小零食的包装袋和注射器，可能是附近不良团体们的根据地。”

“不良团体……”

美奈想起了一件事，但并没有说出口。

“也许是和奥本小姐无缘的世界。”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这个疑问，一半是韬晦，一半是本心。

这到底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客观上来说，或许美奈也是不良团体中的一员。但是，这和真利子与麻代所展现的世界，也就是和所谓的不良世界多少有些不同，更令人心痛、更真实、更怪异、更暴力。而且她们大部分在社会和学校中都是“好孩子”，成绩也十分优异。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海德先生的世界，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着另一个自己。

枪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但美奈都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末班车一到，枪就把美奈送到公交车站。

公交车上只有一名乘客。

一个中年男子疲惫地聋拉着头。

美奈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脸，心里思考着。

那个男人真的是刑警吗?

警察手册也只是给我瞟了一眼，就算拿个普通的黑色手册我也看不出来。而且据说刑警是两个人结伴行动的，他却孤身一人。是人手不够吗?这时，美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心中的所有疑问一下子全都解开了。

一边和枪说着话，一边在脑海中描绘麻代的样子，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呢，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为什么在展览会场见到枪的时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麻代和枪一一两人长得很像。

脸部的细节有些不同，再加上事发突然，根本没往这方面去想。但枪和小野麻代长得确实很像。虽然姓不同，也未必是兄妹，但若是堂亲表亲之类的也说得过去。

枪果然不是刑警。倒不如说，他是个上班族，以个人名义在追查自家亲戚的下落。不知道上班族哪来的这么多时间，也可能是自由职业者。

真是个怪人。

枪这个名字会不会也是假的？

但他的行为举止确实很绅士，谈吐也很有礼貌，还送我到公交车站。

即便如止——

美奈很在意他临走时留下的话。

美奈正要上车，枪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请务必要多加小心，这次砍头事件的凶手恐怕是个变态，而且这个变态还顶着一张普通人的脸。我觉得他的目标就是像你这样的少女。不，我直说了。我觉得，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第一卷 异界B异次元

妻子时常会消失不见。

这是男人的真实感受。夫妻俩并没有分居，一直住在一起。妻子早晨上班，晚上回来。从吃过晚饭再到第二天早上，双方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妻子晚上很少出门，这对夫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可尽管如此。

妻子还是会时常消失不见。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妻子正在吃烤鱼，男人端起眼前的豆腐汤，刚喝一口。

就在那一瞬间，妻子消失了。

男人的视线只离开了一两秒，连妻子起身的声音都没听到，可眼前却空无一人。

男人不以为意地喝着豆腐汤，闭上眼睛，阵阵甘美驱散了身体的疲劳。当男人再次睁开眼睛时一一

妻子又回到了椅子上，正在往蔬菜上浇沙拉酱。沙拉酱是哪来的呢？

男人正在看电视，独自躺在客厅里发呆。电视上净是些凄惨的新闻。比如今天又有小孩烧死了，生前被活活浇上了汽油。男人突然看向一旁，妻子竟坐在旁边，没有任何迹象，也没有任何征兆，甚至都不知道她时何时进来的。难道她此刻不应该在厨房吗?男人觉得奇怪，又看了妻子一眼。她再次消失了。

门关得好好的，开门也会有门框老化的嘎吱声。妻子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电视里不断传来嘈杂的广告声。

妻子也会时常突然出现。

眨眼之间，出现又消失。男人最近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不是什么错觉。

男人很想问妻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作罢了，反正肯定会说，“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医院当然是指精神病院，已经两个月没去复诊了。

如果男人不是脑子坏掉了，那妻子就是超能力者。她是不是拥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呢?所以会在一瞬间出现和消失。

瞬间移动这个词，是从哪听来的呢?

他躺在工作间的地板上，脑海中一片茫然，周围堆放着制作广告牌的材料和工具。

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是在小学，又或者初中，男人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无论如何，那是一个信奉超能力、UFO、幽灵、未知怪物存在的时代。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仅凭意志力就能瞬间完成移动，这就是所谓的瞬间移动。这个词是在少年杂志上看到的吗?也有可能是漫画或科幻小说。虽然记忆模糊，但好像同时记住了心灵感应和意念制动等词语。

以前的少年杂志中，经常有对超能力和异世界的报道。有时还会刊登读者的真实体验，其中也有写着超能力的开发方法。

男人曾试图开发透视超能力，用扑克牌做实验。书中还介绍了画有奇怪图形的齐讷卡片1，充满了幼稚的孩子气息。此卡片很难买到，于是乎男人便将扑克牌扣过去猜数字，但一次都未猜中，觉得自己太愚蠢了，只好作罢。

男人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透视能力，那种东西即使存在，也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渐渐地，他对超能力的热衷慢慢退却，不久就将此事忘记了。

过了三十岁，他再次想起瞬间移动这个词，看到妻子离奇的消失，尘封的记忆又重新浮现。

但事实不仅如此。

瞬间移动似乎也发生在了他身上。

男人是做广告牌的，从父母那一代开始就从事这一行。最近受经济危机的影响，生意惨淡。妻子享子在餐厅工作，收入比较稳定。

那天，男人与客户约在某土木建筑事务所见面，天气酷热，实在不适合出门。

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男人一直在工作室里组装广告牌，将板材切割、组装，钉上钉子。他钉钉子时有将钉子叼在嘴里的习惯，一次叼三、四根，然后拿在手里，一根一根地钉。

脑海中浮现出客户的脸，那家事务所的订单男人接过好几次，对方是个挑剔的大婶。五十岁左右，头发翘起，鼻翼两旁刻着深深的皱纹。要求非常苛刻，按部就班地做好后也一定会抱怨几句，光是想想就觉得郁闷。但又不能拒绝，眼下维持生计才是最重要的。

即使百般不愿，也要去赴约。

男人麻利地钉好最后一根钉子，刚要起身，就在此时一一

发生了什么?

建筑事务所就在眼前，自动玻璃门擦得锂亮，一只脚踏进玄关，已经不是熟悉的工作室了。再看看周围，前面是建筑事务所的大楼，后面是国道，对面有一家酒馆，天空晴朗无云，蝉鸣声四起，没错，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

现在动身吗?自己不是已经到了吗?难道在做白日梦?不，这是现实。男人走进自动门，接待小姐迎了上来。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如果这不是现实，那什么是现实?不过，男人刚刚确实在制作广告牌，也做好了出门的心理准备。就在这时，建筑事务所出现了，周围的环境突然来了个大变样，从工作室移动到室外，就在一瞬间。

瞬间移动？

怎么可能，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眼前这情形，又该如何解释呢?只能认为男人是靠自己意志力从工作室转移动到建筑事务所的，他将啰嗦的客户应付过去后，浑浑噩噩地回家了。

妻子享子直到晚上才回来。男人回到工作室，躺在地板上回想起刚才经历的事情。

突然从工作室来到了事务所，感觉像是飞，但并没有在天上飞，应该是在异次元空间里吧。异次元空间吗?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胡思乱想，又不是小时候看过的科幻电视剧。

但这一切都是亲身经历。不存在信与不信，因为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这种事情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呢?怎么可能会发生呢?由此看来，异次元果然是存在的。超能力、颠倒的现实、另一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吧。异次元往往在某个地方张开裂缝，等待着过往的人。人们会毫无预兆、毫无预感地踏进那个黑暗的裂缝，就像刚才的自己。

男人感觉这个世界正在诡异地扭曲着。

注释：

[1]超感官知觉实验道具。

1.打死我、好吗

真利子说过:“我是杀人犯。”

美奈走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不时看一眼橱窗里的展示品。色彩鲜艳的衣服、古色古香的摆件等令人赏心悦目。

这里是城市的主干道。晚上八点，又逢休息日，很多人都来散步。有满面笑容的老人，一脸怒容的中年男子，神情呆滞的女中学生，眼神凶恶的青年，形形色色。他们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是什么让他们快乐地活着呢？

美奈对上帝感到钦佩，即便是明石尚子，也不可能画出这么多副面孔吧。

走在街上的人们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人群中，这堵墙正在互相碰撞。证据就是人和人之间的间距。

美奈在思考这些事情，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孤独。

对，竹中真利子是杀人犯。

是她自己坦白的。

去年初夏，美奈和竹中去了海边。星期六放学后，真利子突然提出要去海边。两人带着游泳课上穿的泳衣，乘坐公交车来到海边，这里距离海水浴场很远。因为真利子说，穿着学校泳衣有些尴尬，但海水浴场人又不多。美奈心想，真利子是要和自己独处。

美奈顺着海浪游了一会，海水冷冰冰的，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回头可以看到沙滩，前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目光所及之处皆为蓝色。一个人身处大海之中，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无论在哪里都是孤身一人，与这蔚蓝的大海融为一体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真利子只游了一会儿，她身子本来就弱，抱着双膝坐在沙滩上，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散开着，视线一直放在美奈身上。少女有着博多人偶般精致的日式五官，身穿深蓝色泳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无可挑剔的深闺千金。

校园施暴时的残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利子对美奈说。

“你很好。”

“哪里好?”

“身体的线条，像美少年一样优美。”

“你的夸奖方式真特别，听起来怪怪的。”

真利子和美奈肩并肩坐在沙滩上。

“你以后不要对我说丁宁语了。”1

真利子佯装发怒。

美奈自己也在想，为什么要使用丁宁语呢?自己的内心并不高雅。在心灵的地图上，描绘着一片荒凉的沙漠。

丁宁语是在这种自我嫌恶下诞生的吗?即使内心一直在抗拒。

“习惯了。”

“不要再用了，听起来像是嘲笑，至少对我是这样。”

“就是在嘲笑你。”

“你真奇怪。”

真利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

“去对男生说吧。”

“我讨厌男生，脏兮兮的，又不刷牙，接吻的时候有股饺子味儿，牙缝里都是食物残渣，尤其是脖子是脏的，最恶心了，耳朵里面全是耳屎，头发还一股怪味儿。”

“我不是女同性恋。”

“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是另一个自己。你感受不到别人的恐惧。”

“那是你的错觉。”

“你果然很特别，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同我一样。”

“别做梦了，特别的人又不止你一个。当发现自己的个性时，我们会马上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是特别的存在。其实并非如此，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人们不能把自己特殊化。老师不是说过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个性吗?一派胡言，个性什么的，是大家与生俱来的，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我一一竹中真利子只是个普通人?”

“是的。”

“即便是我杀了人?”

美奈一时语塞。

“就算我是杀人凶手?我可是杀人犯啊。”

“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我真的杀过人。”

“你杀了谁?”

“现在还不想说，过几天我会写信给你。”

真利子给美奈写过几封信。最近写信的人越来越少了，一般都是用手机发邮件。而她似乎是个例外。但那些信的内容总是莫名其妙，单看一遍，根本看不懂在说什么。

美奈换了个角度再问。

“什么时候杀的？”

“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还小呢。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应该是意外或过失吧。”

“不，是杀人。”

“你别这么想。”

“已经晚了，我就是这样一路走到今天的。我一直在自责。”

真利子望向远方。

“我打人，往死里打，总有一天报应会找上门来。也许自己以后也会和那些孩子们一样，这是我的赎罪。”

“你过于放任自己了。”

“你不是也没阻止我吗?”

“我比较自私。”

“所以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会被殴打、会被虐待，甚至会死。我并不害怕，只是有些迫不及待。我不是逞强，我一直都在自责，这样做会让我的心情会变得更好。人一旦超过限度，就会突然移动到别的次元。我想试一试，就像我打别人那样，拜托别人也来打死我。肉体的疼痛或许是精神舒畅的根源。那一天会成为我的赎罪日，我期待已久。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美奈，打死我，好吗?”

“我拒绝。”

“杀了我。”

“这话应该留给男人去说。”

“亲我一下。”

“你疯了。”

“我想疯一次。”

“想赎罪就去死吧?”

“不要。”

“自杀就好了。”

“我做不到。”

“为什么？害怕吗?”

“我也说不好，不过……这样说的话，你或许会懂。这是在战争期间，九州的煤矿里发生的事情。有一天，有个男人在电梯井的正下方挖土，电梯出了故障极速坠落，男人几乎被压扁，整个电梯砸在了他身上，当然不可能生还，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不过一一”

真利子看着美奈的眼睛说。

“实际上电梯并没有掉到底，也就是说，男人只要蜷起身子或躺下就能逃过一劫。但他却是站立着，试图撑起整个电梯，结果就被压扁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编的，即使是真的，也很难令人信服。不过确实挺吓人的。”

“越是挣扎，离死亡就越近。求生的力量往往连接着死亡。我想我也一定会这样死的。”

“不过，那个矿工应该是想活下去的，我想他和真利子不一样。”

“一样的，我也没说我想死啊。”

“那你还让我杀了你?”

“但这并不代表我想死。”

“满嘴歪理。”

“我是真心想活下去的。”

真利子将视线投向海的另一边。

“我想像鱼一样，像穿越世界海洋的大型河游鱼一样。”

“啊？是金枪鱼还是鲣鱼？”

美奈有时会跟不上真利子的思维。

“大型涧游鱼随着黑潮和暖流，一生都在大海中游动，一刻也不停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停下来的话会死的。”

“金枪鱼的一生真是残酷啊。可是，为什么停下来就会死呢?”

“鱼将水吸进鲤中，获取水中的氧气。涧游鱼必须游得相当快，才能获得所需的氧气。另一个原因是为了不让身体下沉，涧游鱼和其他鱼不同，身体很重，所以它们必须不停地游。”

“真利子又不是金枪鱼。”

真利子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我也需要不停地游啊，不游的话也是会死的。”

美奈很想看她灿烂的笑容，光有微笑是不够的。

“真利子对大海很了解呢，我有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你了。”

“什么问题?”

“乌贼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是手还是脚?”

真利子轻笑出声。

“俗话说，乌贼有十条腿。不过，那其实是手，准确地说，是腕，第一腕或第二腕，最长的两条叫触腕。”

“原来叫腕啊!”

“雄性乌贼有时会用触腕袭击雌性乌贼。”

“骗人。”

“真的。”

两人笑了起来。

无可挑剔，美奈心想。

真利子的笑容美得无可挑剔。

海的另一边出现了白色的三角桅杆，美奈看向真利子，她正用清澈的眼神追随着桅杆的移动。鼻梁高挺，侧脸端正，嘴角挂着优雅的笑容。看着她的侧脸，美奈仍无法相信她的坦白。

真利子望着远方低声说道。

“我还是喜欢你。”

一个女人的声音将美奈从初夏的海边拉回现实，回忆被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旁边戴着帽子、留着胡须的老人似乎也被声音吓了一跳，正看着这边。

一位穿着连衣裙的时髦女人回过头来看着两人，叫醒美奈的少女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她笑着说。

“辰子——”

是学生会副会长。她穿着花纹衬衫和牛仔裤，虽然长着一张像草食动物一样温顺的脸，但脸部扭曲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恐怕就是相由心生了吧，美奈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去。

“对不起，我有急事。”

但是，没能逃掉。辰子牢牢地抓住了美奈的手，与外表不匹配的腕力，将美奈的手腕掐得火辣辣的疼。

“我说过了跟我过来一下。”

“不要用那种不良少年的口气说话。”

“是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

美奈从辰子的眼中看到了一股诡异的光芒。想起了在展览会场里辰子说过的话:“这次该轮到你了”。

“过来。”

“你想把我怎么样?”

“要教训你啊。”

辰子把美奈拖进了黑暗的小巷。

“放开我。”

“闭嘴，跟过来。”

美奈保持着冷静。就算被带到小巷里，一对一的话还是有机会的。女人之间打架，最后往往会扭打成一团。双方基本上都没有打架技巧，就怕对方带刀。不管怎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没必要和疯狗一般见识。美奈冷静地环视着昏暗的小巷，所幸附近没有人影，辰子似乎是一个人在叫嚣。

美奈被揪住了脖领，同时重重地摔在墙上。后脑勺受到了轻微创伤，但并无大碍。

不出所料，辰子掏出一把小刀，在美奈面前晃了晃。

“是把你的脸刮花呢，还是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砍掉?”

为什么这些家伙总是说着同样的话呢？简直就像是三流电影里黑帮的台词。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美奈尽量发出害怕的声音。

“不要。”

“你说不要有用吗?”

辰子笑着说道。

对方以为胜券在握了。大概是亮出刀具，觉得自己害怕了吧。

美奈抓住了这个空隙。

一把抓住辰子持刀的手腕，这简直是轻而易举。美奈想夺刀，有时候还是直接握住白刃比较好，比起丢命，断几根手指算什么。

美奈扣住辰子的手腕，连同刀一起往墙上砸。若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刀是不会脱落误伤自己的。连续砸了十多下，辰子的手上布满了鲜血，小刀终于脱手。美奈一把推开辰子，向巷外跑去。

只要出了这个巷子就能混入人群，就当美奈即将脱困的时候，等待她的是迎面一击。

一瞬间，美奈还没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美奈抬头望向被建筑物遮挡的细长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肚子痛得厉害，试着坐起上半身。就在这时，有人一脚踢了过来，美奈当即一口鲜血吐出，下巴顿时失去了知觉，头火辣辣的痛。

“辰子，你真没出息，不就是个小丫头吗?”

一个高个子男人抖着腿走了过来。

是在美术馆见到的那个，好像是叫秀。

大意了，美奈心想。辰子并不是一个人，秀应该是在暗处观察着二人的情况吧。发现美奈想要逃走，立马围了过来。

当下形势十分不利。无论多么弱小，只要有一个男人加入战斗，双方的差距就会拉开。这样一来，恐怕连逃跑都成问题。该怎么办?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男人再次踹向美奈的肚子，疼得无法呼吸，身体自然地蜷缩在一起。此时传来了辰子的声音。

“啊，好疼，手指骨折了，不能放过这家伙。”

两人开始对美奈拳打脚踢，辰子的攻击没有什么杀伤力，但秀的猛踢让美奈几欲昏厥。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太倒霉了。还是说这是报应？是以前对辰子的见死不救？还是对自己的懦弱赎罪?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在咖啡店，当时突然喊住手然后冲出去就好了吗?去保护辰子就好了吗?代替辰子成为暴力的牺牲品就好了吗?这样就解决问题了吗?在那种情况下，什么都做不了。应该对真利子说“不许欺负人”吗？还是“大家都是好朋友”？再或者“我来遭受这一切”？可笑。

两人停手了。

一开始，呼吸有些困难，无法发出声音。美奈靠在墙上，一点点地站起来，就像扭动着身体想要爬上墙壁的蛇一样。空气进入胸腔，一阵剧烈咳嗽，自然地笑出了声。大脑里一片空白，不知何时竟开始了昂首狂笑。美奈哈哈哈哈地笑着，这笑声仿佛不属于自己。

辰子和秀后退了一步。

“秀，她怎么了？”

“该不会发火了吧喂，辰子，那家伙手里拿着刀。”

听到秀这句话，美奈才意识到自己正拿着辰子的小刀。大概是站起来的时候，无意中捡起的吧。此刻什么都不要去想，杀了这两个人吧，把这些家伙身上的零件一个个卸下来？

这时，辰子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似乎有路人发现了异常，看热闹的人开始聚集。

秀对辰子说了声“快跑”，然后迅速混入人群中，附近地形他早已了如指掌。辰子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诡异地笑了笑，丢下一句“再见，美奈”就消失了。美奈将刀扔在地上，有人将手伸了过来，好像在问:“没事吧?”

不可能没事。

意识渐渐模糊，美奈瘫倒在地上。

注释：

[1]一种礼貌的口语形式。

2.女木乃伊

回过神来，美奈已经躺在床上了。

头好痛，全身都在疼，一时间还没搞清楚状况。这是哪里？床的两侧拉着白色的隔帘，明亮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好像是病房。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她捋了捋凌乱的刘海。头发染成金色，黑眼圈很重，皮肤干巴巴的。

女人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你都干了些什么?算了，随你去吧，但不要妨碍我工作。我本来就上夜班，你这样影响到我业绩了。”

是美奈的母亲加代。嘴巴狠毒，但昨晚一直陪着美奈。

美奈问母亲。

“我怎么了?”

嘴巴好痛，身上缠着绷带，似乎还贴着创可贴。

“我倒是想问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正在慢慢复苏。美奈上街闲逛时，被辰子拖进小巷并遭受施暴，一个叫秀的男人也加入其中。然后美奈便失去了意识，最后被送到了医院。

“母亲，我”

美奈懒得解释，嘴里还残留着血的味道。

“两个不良少年把我带到巷子里，打了我一顿。”

“对方是什么人?”

“是一对陌生的男女。”

把事情真相告诉母亲又有什么用？

加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还不是因为你到处惹事。其中一个是男的吧，还好没被侵犯，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医生说你没有骨折，也没伤及内脏，你要感谢我把你生得这么结实。”

“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店里来电话了，是一个男人打来的。他说你的女儿受伤了，被送到町立医院去了。语气十分恭敬。”

“和电话里的人见过面了吗?”

“我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回去了吧。”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好像是叫枪什么的，记不清了。”

是枪吗？那个前来制止的男人背影和枪很像，也许是他把我送到医院，或者叫救护车，又联系了母亲。他怎么连母亲的工作单位都知道呢?刑警的话知道也没什么稀奇。不，枪不是刑警。从他出现的时机来看，应该目睹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或许一直在跟踪自己。如果他是刑警，不可能对暴力冷眼旁观。

枪果然是假冒的。

但是一一如果是这样的话又有些地方说不通，因为枪连母亲的工作单位都知道，这种信息是不可能在美奈身上找到的。如果他是冒牌货，而且知道这么多个人信息，那不就是跟踪狂吗?

美奈想起了枪锐利的眼神。听他自称是刑警，不由得相信了。不然的话，那眼神是着了魔吗？不是变态是什么?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可美奈却觉得很有趣。

从某种意义上说，当冒牌刑警比真刑警有意思多了。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对真利子和麻代的案子知之甚多，调查所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也非同小可。如此热情和执着源自何处呢?枪到底是什么人呢？

美奈微微一笑，加代疑惑地眯起眼睛。

“你在笑什么呢?是不是脑袋被打坏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有奇怪的人。”

“是谁？不会是我吧?”

“是一个母亲不认识的人。”

“你要记住，边想事情边笑，是很没礼貌的。”

“不过母亲或许和那个怪人说过话。”

“净说些我听不懂的，美奈也很奇怪，有时候连我都搞不懂你。”

“那当然了，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人无法完全理解别人在想什么。”

“我是别人吗?”

“只有血缘关系，但还是别人，不可能互相理解。”

“别人嘛，只要在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内理解就好了。不这样的话，以后就会很痛苦。”

“没关系，我已经适应了。”

“美奈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可是，明石和真利子才是真的奇怪，美奈心想。随后不经意间发现了两人的共同点。

是这样啊，明石尚子和竹中真利子有些相似之处。并不是容貌相似，明石是西洋风格，真利子是日式风格。说话声音也不一样，女画家的嗓音低沉而响亮，少女则是高亢而轻快。年龄差就和母女一样，明石比较积极，而真利子看起来总是消极的。两人一个坦率，一个装腔作势。如果把每个要素都挑出来的话，看出的只是不同点。可两人还是有共同点的。

那就是世界观，两人似乎都用象征法来看待这个世界。

比如说话时突然打个比方，让人摸不着头脑。乍一看无法理解的事情.，她们却说得云淡风轻，从而导致观念的分歧。但仔细想想，隔一段时间就能慢慢理解。如果说那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对事物的感知能力。

美奈试着模仿两人的说话方式。

“母亲，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被打?”

“因为你蠢。”

“是因为蝴蝶。”

“啊?”

母亲半张着嘴，呆若木鸡。原来说胡话竟然如此有趣。美奈感到莫名的优越，产生了一种“你不懂，但我懂”的自豪感。明石和真利子的精英意识很强，说好听点就是贵族气质吧。

“我们是蝴蝶。”

美奈重复道。

“蝴蝶看起来很漂亮，飞起来的时候也很恬静，但其实不然。”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听不懂。”

“蝴蝶停留在岩石上，又飞起来，过一会儿再次落回同一块岩石。蝴蝶飞起来的时候，大多时候是因为旁边别的蝴蝶经过。岩石上的蝴蝶会追着路过的蝴蝶，把它们驱散，等到其它蝴蝶都飞远了，才会回到岩石上，因为那里是她的地盘。”

“蝴蝶是女人吗?”

“我在打比方。”

别人需要解释才能听懂，这一点很麻烦。果然唠不到一起去，美奈心想。

“也就是说，乍一看很平静的蝴蝶世界，其实背后也在展开激烈的斗争。就连不具备攻击天赋的蝴蝶，每天也都在争夺地盘。我们也一样。”

“你说的我不懂。”

加代可能是也想说上几句。

“我听说蝴蝶们有自己的道路。”她指着自己的肠子，“不是身体里的肠子1，是蝴蝶们飞翔的道路。凤蝶会在树林里的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路线上来回飞翔。”

美奈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知识。

但即使是同样的事情，明石和真利子的叙述方式也有微妙的不同。对母亲来说，她并不能用事实来象征些什么，只能讲一些杂学。这并不是说谁更优越，而是她们的世界观完全不同吧。·

恐怕谈论象征和理解象征都需要审美能力。明石和真利子接近美奈，大概和这种能力有关。对两人来说，美奈和她们或许是一类人。

当然，也有可能单纯因为她们是同性恋。

“母亲，你见过女同性恋吗?”

“为什么问起这个?刚刚不是在讨论蝴蝶吗?”

“母亲的审美也很不错。”

“真是搞不懂你。”

“现在几点了?”

“上午十一点。”

“联系学校了吗?”

“哎呀，这才像个高中生呢。放心吧，我已经联系过了，就说我家孩子骑自行车摔进水沟里了。”

“谢谢，这才像个母亲。”

“我一直都像个母亲，因为是我把你养大的。”

“我知道。”

加代丢下一句“不用再来看你了吧”，就离开了房间。

美奈躺下身，试着慢慢地活动身体。疼痛无处不在，但还可以忍受。接下来试着抬起上半身，好像并不难做到。然后把脚放在地板上，试着站起来。恢复的不错，可以走路了。但此时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木乃伊，全身都是绷带。

美奈想起真利子经常说的话。

“杀了我，杀了我，拜托你杀了我。”

美奈才不想寻死，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被人打死，尤其是被那些废物打死。

真利子虽然有施虐的一面，但基本上是个受虐狂。这点美奈深有体会，但美奈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变态。美奈觉得这种癖好和她想要逃避的心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真利子想逃，总是如此。不知道她想逃避什么，或许是杀人的记忆，或许也不是。对了，美奈如今也知道真利子的痛苦源自何处了，因为前不久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清楚地写着。

包括真利子想逃去地方。

而事实上，她确实逃掉了。

连头都被砍了。

是谁砍的？

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邻居海德先生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在搬家之前就已经住在那所房子里了吗?

枪说过，好像有不良少年闯入了那栋老洋房。的确如此，那栋房子和倒闭的咖啡店一样，是不良少年们的据点之一。其中不包括真利子和美奈，因为他们是更低级的家伙。美奈只去过一次，当时有五六个男女聚集在一起，而且还当着美奈的面性交，冈辰子也在其中。

第一次去明石家时，美奈吃了一惊。画家以为美奈被老洋房的样子吓了一跳，其实不然。明石的家就在那所据点旁边，这才是美奈吃惊的原因。美奈觉得这是一个可怕的巧合。枪曾提起过，真利子是在八月二日晚上快七点的时候被人打电话叫走的。

美奈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

是冈辰子。

然后美奈也接到了电话。当然，给美奈打电话的是真利子。那天晚上七点三十分左右，电话铃响了。美奈、真利子和麻代用的手机都是银色的，但美奈没有刻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那时，真利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迟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或许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去”了什么地方。

真利子说。

“有人叫我去地狱之家一趟。”

美奈和真利子把那栋老洋房称为地狱之家。

真利子接着说。

“也许今天就是‘赎罪日’吧。”

“谁叫你去的?”

“傻瓜。”

“辰子吗?”

“光说傻瓜就明白了呢，美奈。”

“那你还是不要去的好，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

“我们都很奇怪。”

“应该说她跟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关系的，我已经等不及了，为了这一天。”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想最后一次听听美奈的声音。”

“不要说得这么夸张。”

“我去了，挂了。”

美奈没有马上出门，因为真利子有时会搞些恶作剧。但美奈现在十分后悔，如果当时立刻赶往那里，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结果，接到电话后过了一个小时，美奈才决定去老洋房看看。

那天晚上是很闷热，白天气温达到了三十二、三度。从空调公交车上下来，闷热的空气包裹着全身。老洋房像怪兽一样耸立着。美奈打开破窗，走进屋内。

洁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走廊，屋内一个人影都没有，实在是太安静了。美奈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查看，果然都空无一人。大厅里举办过淫乱派对，污秽物弄得到处都是。美奈本来就不太了解老洋房的构造，找了很久之后，才注意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刚迈下楼梯时，从下面传来嘶哑的声音，像是在呻吟。

“是真利子吗?”

没有回应，只有一声声呻吟，仿佛是亡者的呐喊。也许前面就是“地狱的入口”。

采光窗让底下的人也能欣赏到月亮的皎洁，美奈在门口停下脚步。地下室是一个边长七八米的立方体房间，四周堆满了废弃家具。有人倒在地板中央，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迹象。

倒在地板上的人又呻吟起来。

“是真利子吗？”

美奈向她靠近，地上倒着的人是个少女。美奈跪在地面上，抱起少女的上半身。虽然周围一片黑暗，但至少还认得清她就是真利子。美奈感到自己的手上有一种滑腻的液体，血腥味刺鼻。真利子几乎奄奄一息，好像被打得很惨。美奈用温柔的声音说。

“真利子是我啊。”

“美奈。”

声音细如蚊鸣。

“我说了叫你别去，真是个笨蛋。”

“啊你怎么没用丁宁语……”

“我马上叫救护车。”

真利子用微弱的声音说，但语气坚定。

“不用了。”

可以说是命令，话中蕴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种力量总是让其他人为之雀跃。

“是辰子干的吧?”

“有一个男的，个子很高，长得很丑。辰子拿着刀，我还以为会被杀呢。”

“你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被杀就好了，不，我想被杀。”

“你这个变态，我要送你去医院。”

“不要。”

又是命令。令人惊讶的是，她的声音恢复如初，.充满了力量。更令人吃惊的是，真利子竟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在木椅上坐下，呼吸急促，一定是受到了相当严重的创伤。美奈走近少女。

然后听到了少女的……告白。

真利子突然抱住美奈，她哪里来的力气呢?那是一个紧紧地、仿佛要把一切揽入怀中的强烈拥抱。少女头发的香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伴随着体温传了过来。两颊相贴，美奈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真利子的脸上流淌。与血夹杂在一起，也许是眼泪。

然后真利子向美奈告白了。

美奈放松了手上的力气。够了，已经够了。

她只能这样回答。

“可是我讨厌你啊，真利子。”

真利子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我再也不管你了，也再也不需要真利子的保护了。再见，真利子。”

美奈没有理会沉默的少女，向门口走去，在楼梯上回头。真利子像疲惫的女王一样瘫倒在椅子上，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那张微微带有弧度的脸似乎在落寞地笑着。

美奈自嘲地说。

“要不要叫救护车?”

当时要是真的叫救护车就好了。救护车、警察、消防车，有什么叫什么，那样的话惨剧就不会发生。

美奈再次躺回医院的病床上，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隔帘后面的患者剧烈地咳嗽着。

美奈最后还是抛下了真利子。面对异样的告白，不知为何冲昏了头脑，竟然不管不顾了。现在回想起来十分后悔，美奈离开地下室后，一定有其他人闯入，然后砍下了真利子的头颅。

可闯入者到底是谁呢?

是辰子又回来了吗?但是辰子没有理由把头颅带走。

这么说来，真的有人需要真利子的头颅吗？砍头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别说断头了，连断指都觉得恶心。

一定是变态干的。凶手可能看到了美奈走进老洋房，然后悄悄跟了上去。美奈一进地下室，凶手可能就躲在入口附近的隐蔽处。美奈的心思全在真利子身上，没注意到凶手的黄雀在后。

那个凶手目睹了美奈的冷漠，在美奈抛下真利子离去后，凶手进入了地下室。

真的是这样吗？

据枪所说，现场有屠宰刀和锯子。就算是变态，也不会经常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吧。凶手为了拿到这些工具，还去其他地方筹备了吗？或者这些工具原本就在地下室里?

如果去其他地方筹备的话，时间一定很紧迫吧。那附近没有卖刀和锯子的五金店，而且还是晚上。那么，凶手是回自己家里拿工具了吗?这样看来，这个变态的家或许就在离老洋房不远的地方

注释：

[1]日语里蝴蝶音读与肠子发音相同。

3.袭击圣安东尼的魔物

“你让我去买毛巾干什么？”

美奈看着明石的脸问道，画家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你买回来了吗?”

“这可不是便宜货，两条就一千日元。”

“我会多给你一些模特费的，你帮我包好了吗?”

美奈递给明石一个用礼品纸包着的盒子，礼品纸是回家途中买的。明石微微一笑，“好了好了，我请你喝速溶咖啡。”

“习惯了这个味道后，竟然觉得速溶咖啡的味道其实也还不错。”

“习惯真是可怕啊。”

两人并排坐在红色的沙发上，喝着热咖啡。今天好像泡得浓了些，但并不难喝。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你是受伤了要请假?”

画家打量着少女说。

“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我能来这里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你又在说谎。不过，这位美少女也太惨了，额头上缠着绷带，右脸颊上还带着伤，下巴也肿了，简直就像以前的漫画里的丑八怪。”

“好久没听到丑八怪这个词了。”

“能配得上这个词的人已经不多了。身穿校服，脸上带伤，而且眼角还挂着泪。”，她再次看向美奈，“是谁干的？”

“学生会副会长。”

“惹了惹不起的人吧。”

“还有一个男人。”

“这回彻底完了。”

明石一口气将杯中的咖啡喝干。

“现在的孩子都有暴力倾向。”

“也不能说是全部。”

“在我看来，暴力马上就常态化了。”

“也许吧，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被缠成这样我怎么画，干脆把衣服都脱下来，只画身体吧。”

“身体也是这副模样。”

“那就画现在的形态吧，伤口、瘀青、绷带等。我喜欢这样的画。标题就起名为《伤痕累累的少女》或者《伤痕累累的美奈》。”

“我讨厌这种画。”

“并不是只有漂亮的实物才叫美，丑陋有时也是一种美。安德烈·马尔罗1曾经说过——”

“是是是，但我不给你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让你去买了毛巾。”

“买来做什么?”

“你说毛巾能干什么。”

“擦脸、擦手、擦身体。”

“如果是给别人的呢。”

“送礼物?”

“对，礼物，搬家的时候分给附近邻居的，或者荞麦面也行。”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美奈从窗户向邻居家望去。

“你猜得没错。”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毛巾都买来了。”

“真的要去吗?”

“去的有些晩了，通常都是搬来的人送礼才对。既如此，我们主动去拜访吧，对方好像不太正常。我以前也去过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房主不在家吧？现在一楼亮着灯呢。”

“所以说现在去啊。”

“不会害怕吗?”

“或许吧，如果进去看看的话。”

“你打算进去吗?”

“既然要去，就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还会欢迎我们，毕竟是两个美女。”

“我现在的样子也算美女?”

“内在美是藏不住的。”

“内在也很脏。”

“我知道，你要学会调整状态。来，把咖啡喝完，然后就去。”

来到室外，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落叶的沙沙声。美奈和明石并肩走着，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恐惧消失了，走在旁边的女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安全感。

老洋房伴着月光出现在视野中。但不知为何，今晩却显得没那么可怕了，就像舞台剧的幕布一样缺乏现实感。和那个夏夜去找真利子时不同，不光是因为明石的气场，也可能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每个人气场会改变周围事物的氛围，当时美奈闯入这里的时候还是所空房子。

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个男人可能就是个普通人。明石和美奈只是觉得有趣才把他塑造成怪物的形象，大概如此。虽然邻里之间很少见面，但想必大城市也这样吧。

门旁有个呼叫器，明石按了一下，没有声音。又按了一下，还是一样。明石搓掉手指上厚厚的灰尘，敲了敲门。轻敲三次，然后用力敲四次。

“有人在家吗，晚上好。户垣先生，您在吗?您在吗?”

明石似乎打算一直敲门，直到有人出来为止。

如果不在家怎么办呢美奈在心中泛起嘀咕时，门吱呀作响地开了。

开门的是个光头男。

明石上前问道：“是户垣干男先生吗?”

男人低声回答：“是我。”

美奈在一旁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男人的脸像怪物一样，而是因为和想象中的形象相差甚远。光头、宽额、高鼻梁、薄嘴唇，深深的法令纹。年龄应该在四十左右吧，锐利的双眸来回扫视着。那确实是一种异样的容貌，和美奈脑海中海德的形象完全不同。

本来美奈并不清楚户垣的长相，男人在黑暗中抽烟的时候，除了火星什么都看不见。穿雨衣的时候，脸也被帽檐遮住了。即使男人站在玄关的时候，也没看清楚，因为离得很远，而且还是晚上。

尽管如此，美奈还是在脑海中清晰地描绘出了海德先生的形象，并把发型也加了上去。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头发。对了，那个时候男人戴着帽子，体型也没有类人猿那么高大。肩膀虽然很宽，但显得很瘦。怪物的形象完全是想象力的产物。

男人身穿藏青色连体衣，来回看了看两人，问道。

“好一对漂亮的母女。不过，您女儿受伤了，可惜了这幅好皮囊。这么晚了所为何事?”

声音很低，但很响亮，说话方式比较爽朗，这也出乎了美奈的意料。美奈以为男人只会支支吾吾，但现实中却透露着知性。果然，臆想太可怕了。

看不出明石此刻在想些什么。

“我是住在隔壁的明石尚子，想和您交个朋友，这是一些小礼品。”

男人接过明石递过来的毛巾盒。

“让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本来应该去拜访您的，可我太懒了，您多担待。对了，您女儿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我女儿，是我的朋友奥本美奈。”

“请多关照。”美奈说。

男人面露疑色。

“朋友?年龄差距挺大啊。不过，友情和爱情倒是没有年龄差距这一说。小姐，您是不是打架了?”

“我骑自行车不慎摔进水沟里了。”

“真是倒霉啊。不过，两位既然来了，上来喝杯茶吧。我这儿地方有些简陋，不嫌弃的话倒是有些乌龙茶。”

“乐意品尝。”明石说。

美奈心中一颤，男人主动请她们进来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两女被带到客厅，家具虽然有些旧，但却挑不出什么毛病。黑色的桌子配茶色的沙发，窗帘被阳光晒得有些发黄，壁纸的图案几乎看不清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老式吊灯。

美奈来过这个房间一次，但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是一天夜里，又蒙着厚厚的灰尘。

男人端来两个杯子，放在二人面前。乌龙茶是冰镇的。美奈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明石等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后，率先开口道：“请多关照。”

“嗯，以后可以好好相处了，明石女士。”

男人张开双臂搭在沙发背上，跷起二郎腿。瞳孔小，眼白宽，眼球的动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眼神锐利，但和自称刑警的枪却不一样。枪的眼神中没有特定目标，而这个男人则集中在一点上，就好比明石作画时盯着模特美奈一样。男人一边看着明石的脸一边说。

“有长得这么漂亮的邻居，我真想早点认识她。”

“您是十月多才来的吧。”

“我是十月十五日搬来这里的，准确地说不是搬来的，应该是开始在这里住。”

“您的意思是?”

“我有三所房子。长野一所，县内一所，还有这里。”

“附近邻居好像都在讨论您，说不知道您是何时搬来的，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我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家具也都是上一户人家留下的。我基本上夜里工作，白天都在睡觉。”

“我说怎么白天没见过您呢，还以为是吸血鬼呢。”

“要是吸血鬼就好了，哈哈，我不过是个不务正业的大叔罢了。”

美奈觉得眼前这个光头男相比海德，倒是更像吸血鬼德古拉。

“对了，明石女士，您也是自由职业者吧？我知道，女画家嘛。您不是还上过秋阳展吗？您的怪诞派画作在一众温和派中脱颖而出。”

“哪里哪里，我基本靠超市收银工作才能维持生计。”

“几乎所有的画家都是这样，有另一份工作，光靠画可吃不起饭，特别是像您这样画作并不好卖的画家。”

然后过了一会儿说道。

“不过，我还是很欣赏您的，前不久您的作品在画展上大放异彩，您画的那一排人头，颇具西班牙的怪诞现实主义呢，又像巴尔德斯·雷亚尔2的创作风格。还让我联想到我国的《九相诗画卷》，描写了小野小町3模样的美女腐烂的九个阶段。您的画在众多庸作中脱颖而出，使我无暇欣赏其它。不过，别的观众倒是对您的画避之不及。”

“我在这里对您的赞赏表示感谢。”

美奈感到不可思议。光头男不仅认识画家明石尚子，对美术也有相当的了解。大概是从事美术行业相关的人员吧。

明石喝了一口乌龙茶，盯着男人的脸说:“对了，户垣干男先生。”，不知为何，她叫出了对方的全名。然后，

“户垣干男是假名吧?洲之木正吾才是您的本名吧?”

“被你发现了?”

男人爽快地承认了。

“我确实叫洲之木正吾，您是怎么知道的?”

明石盯着男人的眼睛说:“洲之木正吾，是一位颇受文学爱好者喜爱的另类雕刻家。他的主要作品是雕刻尸体，十分有名，我曾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明石看向美奈。

“这个人，就喜欢把你这样的女孩子大卸八块。”

男人笑着否定道。

“您过誉了，我只会雕刻，不会对女孩子下手的，您这么说我会被人误会的。”

“美奈，你可要小心这个人哦，艺术家也不都是好人。”

美奈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洲之木。

男人的眼中也浮现出讶异的光芒，但他说出的话却出乎美奈的意料。洲之木面露疑惑，

“小姐，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不算见过。”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我对您确实有印象。”

然后故意加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想我认错人了。”

洲之木咧嘴笑了，笑得很凄惨。在某种意义上，那张脸比美奈想象中的海德还要邪恶得多.

美奈不禁心生怀疑。

说不定在那个夏夜，眼前这个男人目睹了前来拯救真利子的美奈。然后一路跟踪，等美奈从地下室出来后，再拿着刀潜入地下室。

“为什么要用假名呢?”，明石问。

“远藤周作说过，人要有两个名字，其目的是为了拓展自身的可能性。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像兴趣爱好一样。”

“就像罪犯一样。”

“我不赞同您的话，艺术家和犯罪是同类，如果放任不管，就会危害社会，就像洲之木正吾和明石尚子一样。我们不是圣人，而且恰恰相反，我们是袭击圣安东尼的魔物，也就是恶魔的眷属。”

洲之木讲述了一个关于圣安东尼的故事。

出生于埃及的圣安东尼舍弃了所有的财产，为了修道进入沙漠。他想过禁欲的隐者生活，但却日日夜夜被幻觉所折磨。有时会出现很多妩媚的女性，有时还会出现一群丑陋的恶魔来袭。他就这样熬过了漫长的岁月。

在一旁默默聆听的明石开口了。

“美奈小姐，这个人说的话可不能当真，洲之木先生想把我归类为坏人。”

这时美奈好像听到了某种异响。

侧耳倾听，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这里是一楼，那声源只有地下室了。过了一会儿，响起了两三下敲墙声。没有听错，地下室里有什么在动，是人吗?不会是被囚禁起来了吧。明石和洲之木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交谈着。

“自打您搬过来之后，这附近时常飘出一股臭味。”

“是吗?”

“实在是令人头疼。”

“对不起，可能我太逼遢了。我总把厨余垃圾埋在院子里，大概是腐烂后发出的臭味吧。”

“太没常识了。”

“厨余垃圾的回收日我实在是记不住。”

“有一次我看见有条狗把垃圾翻出来吃了。”

美奈想起来了，那时是第一次去明石家。明石说那条狗挖出来的是厨余垃圾，也许只是一条饥饿的野狗在院子里寻找食物吧。

“是那条丑陋的野狗吗？那家伙来我院子里光顾了好多次，真是个畜生。”

洲之木愤愤地说。

“是吗?这么说来它最近似乎消失了，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

“这栋房子还空着的时候，不是发生过命案吗?从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我是目击证人。”

“那太可怜了。”

“当时也是闻到臭味才起疑的，臭味很重。”

“那肯定比厨余垃圾更臭啊。”

“您住在凶宅里，不觉得疼人吗?”

“我没觉得。”

“这倒是我多问了，您肯定不会在意的，因为您总是把人大卸八块。”

“您总这么说我很困惑啊，我只是做些雕刻而已，不会对活人下手的，有些东西只能是概念上的。”

“您在这里有雕刻过吗？”

“我从长野的画室带来了一尊，对我来说这是罕见的完美作品，但当我翻来覆去欣赏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满意。于是我试着把头和身体分割开来，结果还是不行，最后拆成小块放在了地下室里。”

“您在地下室里工作？在有尸体的房间里？”

“这有什么，我们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具尸体，没什么好害怕的。”

“总会有些异样的感觉吧。”

“感觉这种东西本就可有可无。”

“洲之木先生，您下次什么时候发表作品?”

“下个月举办展览会，在大阪。”

“地下室里的作品也参展吗?”

“那个还没有完成，总觉得差点什么。本次参展的作品很少，所以我想把它也带上。从明天起，我就要回长野做准备了，最后关头总不能松懈吧。”

“我很期待，请务必邀请我参加。”

“当然。”

“这里明天又要空荡荡的了，难道留您太太一个人在家吗？对了，美津子是您你太太吧?”

“这个嘛——”

“美津子也是假名吧，和户垣干男一样。”

“想必是吧。对了，茶再来一杯吗?”

洲之木明显有意回避美津子的话题。美奈心想，这是为什么呢?美津子可能不是他的妻子，其中有什么秘密吗?

明石回绝了男人的好意。

“谢谢，茶已经够喝了。”

“这位小姐呢?”

“不用了，谢谢款待。”

明石对美奈说:“差不多该走了吧。”

“两位要回去了吗?”

“嗯，很高兴能和这么有名的艺术家聊天，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明石说完站起身来，美奈也跟着站了起来。明石突然停下去握门把的手，美奈追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墙壁，那里有一张随意挂着的照片。

“右边这个男人，是洲之木先生吧?”

照片上有三个人。光头男和黑裙女并排站着，前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少女。

“旁边的是美津子?好漂亮啊，那个女孩也是个美少女。”

“可以和您二位一较高下了呢。不过，那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不是三津子，她叫团城美和，是我的侄女，坐着的是她妹妹由香，都是我的亲戚。”

洲之木坐在沙发上回应道。

“不用送你们了吧。”

“不用了，您多保重。美奈，走吧一一美奈?”

美奈惊讶得几乎窒息。

仿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并不是那张照片，而是在照片下面的玻璃架上。

是一部手机，和美奈一样都是银色的，机身印着A·0字样。美奈见过这些字样，准没有错。

A-0——小野麻代。

是小野麻代的手机，她不是己经失踪了吗?

注释：

[1]法国小说家、评论家。

[2]西班牙画家，作品有《衰微的荣誉》、《死神的胜利》等。

[3]平安时代早起的女歌姬。

4.想杀就杀了

车很脏。

美奈走出校门时，就注意到了那辆车。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小货车，车身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泛着灰白。轮胎上全是泥，保险杠也撞瘪了，也许是在诉说着驾驶的粗暴。又或者是公务车，所以开得随便了些?

小货车的停在道路左侧。

灰色的云笼罩着天空，美奈快步走向公交车站。她一下课就离开了教室，磨磨蹭蹭地说不定就会碰到冈辰子。最好还是躲着她点。美奈的兼职是从三点半到五点半，再不抓紧就要迟到了。

当天只在学校待了两个小时左右。上午迟到了，下午只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值日也逃了。迟到的原因是一大清早就被流氓拦住了，还差点被强暴。真是个疯子，美奈心想。美奈狠狠地打了对方的头，估计现在已经死了吧。托他的福，好好的一天又浪费了。女高中生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今后要随身携带电击枪了。

低年级学生情侣在前面卿卿我我，不知道有什么美事，一边笑一边大声聊着。

美奈正要从车旁经过时，车窗摇了下来。

“奥本小姐。”

是枪。美奈停下了脚步。

“你在埋伏我吗，刑警先生，该不会要绑架我吧?”

美奈讽刺地重复了一遍“刑警”这个词，现在已经不认为他是警察了。

枪冷静地说道。

“我送你去美术馆，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不等美奈回答，就说了声“请上车”，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美奈犹豫了一下，但更好奇男人想说些什么。

美奈坐上副驾驶席，系好安全带，枪缓缓地发动汽车。

男人手握方向盘，眼神锐利，但并没有集中精力驾驶。他眼圈发黑，就像没睡觉一样，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难看了。

美奈试着问道:“有什么事吗?”

男人停顿了一下说。

“我调查了户垣干男家的庭院，就像你说的，里面埋着一个麻袋，你觉得里面装了什么?”

“是厨余垃圾吧。”

“不是。”

枪断然否定道。

这个回答出乎美奈的意料。昨天晚上洲之木说过，他讲厨余垃圾埋进了院子里。美奈理所当然地认为麻袋里的东西也是厨余垃圾。

“那是什么?”

“奥本小姐怎么看?”

“女孩的尸体?”

“如果是，你觉得是谁的尸体?”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看到的银色手机。美奈想回答“小野麻代”，但放弃了。枪恐怕是在用话引诱自己。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而且麻代也有可能还活着。美奈想起地下室传来的声音。对了，麻代也许还活着——

美奈反问道，“我不知道，到底埋了什么?”

“狗的尸体。”

“狗?”

“是个杂种，没有戴项圈，我想应该是条野狗。”

美奈想起了野狗对着洲之木吠叫的样子。

枪继续说。

“狗被人杀了，头盖骨也被敲碎，应该是用棍子之类的东西打死的。”

然后，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而且狗头被砍断了。”

美奈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出于憎恨吧，光是打死它或许并不解气。”

美奈想起昨晚洲之木恶狠狠的话。

“是那条丑陋的野狗吗?”

明石说最近狗消失了，当时他立刻回答“我不知道。”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砍头啊。”

“他本来就喜欢肢解肉体，看他的作品就知道了。”

“枪先生知道户垣的身份吗?”

“他是个雕刻家，户垣干男是假名，本名叫洲之木正吾。他的作品都是将人体肢解后再接合起来的。他从来没有发表过正经的雕刻作品，是个很危险的男人。”

枪用坦白的语气说。

“有个亲戚委托我做了一项调查，调查的其中一环，就是探索这栋老洋房。”

“亲戚?”

男人无视美奈的疑问，继续说道。

“我开始监视那栋老洋房里住着的人，在这期间，你和明石尚子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渐渐担心你们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身影实在是太像美和与由香了。虽然这只是小说里的人物，但我还会经常做噩梦，务必尽快拯救她们。”

“你说什么?”

美奈不知所措。美和与由香是谁?小说指的又是什么呢?这个男人将一件件怪事说得好像彼此心照不宣一样。当美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一只冷冰冰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脖子。或许，自己坐上了一辆不该坐的车。枪慢慢地说着。

“洲之木喜欢像你这样的少女，下一个被盯上的应该是你，我至少要保护好你。”

信号灯变成了红色，枪也没有刹车。

一辆从左边开过来的车猛踩刹车，枪佯装不知。他虽然目视前方，但眼神空洞。

美奈打心底感到害怕，但还是下定决心。

“你不是刑警吧?”

“何出此言?”

“因为你闯红灯，也没有出示警察手帐，而且总是单独行动，我被殴打时没有救我，现在这辆车也不是警车。”

“就算是刑警，也不一定开警车。好吧我坦白，就像你说的，我不是刑警。”

“枪也是假名吗？”

“枪经介，本名。”

美奈觉得男人满嘴谎话。

“为什么要假扮警察?”

“因为这样更容易收集线索。如果你知道我是卖广告牌的，就不会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是卖广告牌的吗?”

“枪氏广告，我父亲经营起来的。”

“卖广告牌的为什么要当侦探?”

“有一连串的不可思议的经历让我感到很好奇，好像和超能力有关，其中最奇妙的就发生在我睡觉的时候。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就连我的妻子享子也不相信。我决定去医院看医生，同时，我发现自己想当侦探，即使是冒牌也要当侦探，我必须是侦探，不然的话。”

男人突然停了下来。不然的话一一会怎样呢?他严肃地补充道。

“因为我救不了两个女人，也见不到‘那个男人’。”

莫名其妙。如果有所谓的异界理论，就应当如此吧。但有一点美奈明白，个体经营的自由时间比公务员和上班族要多，所以有空闲进行调查。

但做广告牌的男人为什么要当侦探，美奈完全不能理解。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只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这个男人确实像刑警一样调查得头头是道，不过这种行为与其说是痴迷，不如说是疯狂。

“枪先生，你为什么要调查竹中真利子的案子?”

“因为她的头被砍下来了，我没想到现实中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件。”

这句话美奈没听太明白。“现实中”是什么意思呢?她决定先旁敲侧击。

“这个县还是第一次发生这么大的案件，因为平时很少发生凶杀案。”

“洲之木正吾住在发生命案的房子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是可怕的偶然。不，也许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延续。我觉得今后还会继续发生类似事件，于是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调查中。”

枪说了很多令人费解的话，然后突然看向美奈。

“奥本小姐，为什么？”他仿佛被夺舍了一般，用炽热的眼神死死地盯住美奈，此时正是汽车行驶途中。

“请目视前方!”

美奈稍微提高了嗓门。

驾驶席上的男人吓了一跳。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正握着方向盘。

“失礼了，奥本小姐。”

他揉了几下眼睛。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竹中小姐的头会被砍下?”

这也是美奈最想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知道。”

“请告诉我。”

“如果你读过推理小说，或许也会明白。”

“推理小说吗?”

“我的侦探知识都来源于此，我读过大量的推理小说。”

“我不喜欢读小说，尤其是推理小说，简直就是捏造出来的。”

枪无视了她这句话。

“以所谓的‘无头尸体’为主题的作品数不胜数。事实上，我读得都快吐了。”

“在小说或电视剧里，砍头是为了互换身份。”

“奥本小姐，你认为在现实世界里这种方式可行吗?”

“有点难以置信。不过，谁又能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呢?不管谁做了什么，以什么理由做了什么，我想都不能用‘这不可能’来断然否定。”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日本的推理小说也一度重视杀人动机，主要是具有社会性，现在却不那么重视了。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比虚构作品更稀奇的事情不断发生。动机什么的也千奇百怪。但正因为如此，应该更加重视今后的动机研究。推理小说需要再次把重点放在动机上，这与过去对社会性的追问是完全不同的。”

“枪先生好像一位小说家。”

“我想写小说。不，或许我写过小说。”

真是的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呢？

但是没有要加害于美奈的迹象。

美奈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好奇。他恐怕有自己的理论，虽然常人能并不能理解。

“枪先生是个推理迷吗?”

“我成了狂热爱好者。不得不……不得不……”

“我是被迫成为的推理迷。”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确实，在现实案件中关于动机这一说法也众说纷纭，有很多和我同龄的少年接连犯下难以理解的罪行。于是，电视新闻里不厌其烦地重复报道‘正在调查其作案动机’，而少年们给出的说法则是‘想做就做了’或者‘想杀就杀了’，他们明明已经将内心的想法坦白了。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个理由就足以令人信服了。”

“不是这样的。”

枪毅然地否定道。

“这种程度的动机明显难以令人信服，当然还会继续追查下去。但是在新闻上大肆报道追求所谓的动机，只是一种低级手段罢了。人们想要的不过是安心而已，因为人们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美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枪先生，真利子为什么会被砍头?”

“我们到了。”

车子右转，经过美术馆的门前。停车场里空荡荡的，想必今天的工作也十分悠闲吧。美奈向枪道谢，毫无疑问，这个男人虽然是个绅士，但并不是个正常人。

车子猛然发动，消失在拐角处。

枪说，‘人们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你才是最可怕的，美奈心想。

美奈系上围裙走进咖啡厅，明石尚子已经在店里了。美奈有些惊讶，明石不是去东京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即便如此，今天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天。枪之后是明石吗？

店里静悄悄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正在吃意大利面。明石神情恍惚地喝着咖啡，可能是长时间坐火车有些疲惫。美奈拿着水壶向她走去。

“来杯水吗?”

“谢谢。”

“我把它倒进烟灰缸里吧。”

“你试试看。”

“你已经从东京回来了吗?看来你很想见我。”

“我是来美术馆看画的，不行吗？不，不对，这次我是来看你的。”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看来你在东京很寂寞呢。”

“画廊的闭馆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我吃完饭就回来了。不是因为寂寞，而是担心你。美奈，你没有擅自行动吧?”

“没有，我不会一个人潜入那里的。”

那天晚上美奈也说过同样的话，不会单独行动的。

昨夜。

两人从洲之木家告辞，回到明石家稍作休息。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是一幅滑稽的景象。年龄相差如母子般的两女慵懒地瘫坐在红色沙发上。

“真累啊。”明石说。

“那个强势明石阿姨哪里去了?我实在是太紧张了，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美奈小姐平时的淡定呢?我给你拿点喝的来吧。”

“算了，不喝了。海德的真面目和印象中有些出入。”

“看他那身打扮，原来是吸血鬼德古拉，而且是专门对少女的下手的。”

“他研究雕刻的角度怎会如此猎奇?”

“要我说，那就是尸体艺术。就像把女孩子肢解成碎块，堆成积木玩一样。有人评价说这是性欲，其实那只是单纯的性骚扰。”

“但如果在作品中释放性欲的话，在实际生活中就会感到压抑吧?”

“你要不去做他的模特吧。”

“去被他性骚扰？”

“会被肢解的。”

“肢解吗明石阿姨。”

“什么嘛，你的表情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声音?”

“我在洲之木家客厅说话的时候，听到地下室有敲墙的声

“不会是老鼠吧?”

“应该是人。”

“或许是他夫人?”

“如果是他太太的话，有客人来了，至少也要伺候茶水吧，这种事怎能让丈夫来。”

“太太也有不见客人的，说不定是忙得抽不开身。”

“可是，连面都不见这不奇怪吗?”

“你想说什么?”

“如果有人被关在地下室里呢?”

“你想多了，你有什么根据吗?”

“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现了什么?”

“从洲之木先生家出来的时候，我在玻璃架子上发现了一部银色手机。”

“手机？没什么稀奇的吧?”

“和我用的是同一款机型，甚至有一个我很眼熟的姓名缩写A·0。”

“什么意思？”

“小野麻代，那是麻代的手机。”

“麻代，那个失踪的孩子?之前和你一起在咖啡店兼职吗？”

“是的，我的同学，也是竹中真利子的朋友。”

“和你也很熟吗?”

“我们见过几面。”

“见过几面?”

“我们在一起玩过。”

“你没有所谓的朋友吗?”

“没有。”

“就像我一样。”

“麻代自八月二日离家出走后就下落不明，应该是和父母吵架了。”

“你们这所学校真是事儿多啊，学生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八月二号，竹中遇害不就是那天吗?”

“同一天。”

“是吗?那个麻代的手机出现在洲之木的家里，地下室里还有怪声传来。

“小野麻代或许被囚禁在洲之木家的地下室里。”

“有这种事?”

“都说麻代是离家出走的，其实是被洲之木绑架了，囚禁在地下室，受人侮辱。”

“臆想可是十分危险的，但也不代表不可能。洲之木正吾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他的人品谁都不清楚。”

“那确实是麻代的手机。”

明石用试探的眼神看着美奈。

“难道你想……”

“那个男人说明天要回长野。”

“你该不会是想潜入他家吧?”

“我必须确认一下。”

美奈下定了决心，即使私闯民宅也要确认心中猜测。错了就错了，错了当然更好。但如果麻代真的被囚禁起来了呢?

美奈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了。对真利子置之不理，才导致悲剧的发生。如果这次继续放任不管，可能会重蹈覆辙。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美奈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我要去地下室看看。”

“不行!”

“我必须要去确认一下。”

“我说了不行，你那是非法侵入住宅，是犯罪。”

“我就要去。”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我不想再犯错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管你发誓得多么坚定，人总是会犯错的。这种台词，总是出现在夸张的电视剧里。”

“即使一个少女被杀?”

“大概是你想多了。”

“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所以我必须确认一下。”

明石故意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真会给人添麻烦啊。不过你要发誓，不要一个人行动。”

“恩?”

“不要轻举妄动。”

“也就是说，明石阿姨也要一起?”

“我和你一起去，当一个小偷。”

“不要这么说。”

“如果你真这么想，一开始就不要说出来。现在给我讲了这么多，怎么可能让我放心呢?”

“明石阿姨没必要参与进来的。”

“我总不能让你独自涉险。而且，一旦发生了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是在担心自己的女儿吗?”

“是在担心自己的男人。”

“我想尽快前去确认。”

“明天不行，洲之木还在家。”

“明天晚上应该不在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后天行动。我明天要和一个画家朋友一起去东京，为下次的双人展览会物色场地，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的，所以，我们后天行动吧。”

“我等不及了，你明晩之前回来。”

“你真任性。好吧，我试一试。不过我跟你事先说好，就算我没回来，你也不要一个人去洲之木家，好吗?”

“我知道了。明石阿姨，我不会单独行动的。”

5.锁链、鞭子、蜡烛

犯罪性和犯罪似乎有条分界线。

人们甚至会憧憬犯罪性。暴力的电影和电视剧让人兴奋，让人沉迷，让人热衷于血腥艺术。沉迷推理小说或许就是一个例子。以前发生过少女连续凶杀案，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有很多人觉得见怪不怪吧。

但实际上，在尸体滚落的那一刻，人们的这种共鸣就消失了，然后对尸体和犯罪本身产生厌恶感。当尸体出现在眼前时，人们对犯罪性的憧憬和某种美好的幻想就烟消云散了。

也就是说，分界线是存在的。

美奈注意到了那条分界线，是在打碎洲之木家玻璃窗的时候。

“挺娴熟的嘛。”明石说。

明石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裤子，美奈则穿着一身黑色运动套衫。

美奈事先准备了衣服，在明石家换好。明石先从咖啡店回家，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少女穿着运动套衫，女人笑了。

“我们是典型的小偷装扮，好像间谍、忍者、鲁邦。”

“行动吧。”

两人向老洋房走去。

那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

当晚洲之木家仿佛散发着妖气。真奇怪，美奈心想。上次来的时候，这所房子就仿佛虚幻的背景布，今天晚上简直就像一只怪物，像一只屏住呼吸的怪物。

是因为危险就在眼前，感知变得像动物一样敏锐了吗?美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可能是打雷的缘故。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又是一阵雷鸣，仿佛空气都开始颤抖。白色闪电的前端分成几道锯齿状后就消失了，马上就要下雨了吧。

两人先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不时有雷电照亮整个洋房。屋内一片漆黑，洲之木应该已经回长野了吧。

明石在美奈耳边低语道。

“洲之木有没有可能临时改变行程?”

“你的意思是说，他有没有去长野，或者已经回来了？”

“已经十一点了，屋里没有亮灯说明他或许睡下了。”

“他是个夜猫子。如果他在里面的话，到了那时候再做打算。明石阿姨，你害怕了吗?”

“冷静的你才最让人害怕。”

“现在的孩子都很可怕，你才意识到吗?”

“不，我早就知道了，美奈。”

美奈在玻璃窗上贴上准备好的胶带。夏夜闯入时，玻璃是碎的。美奈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砸碎玻璃。

刹那间响起了雷鸣。

美奈意识到自己越过了那条分界线。这是犯罪。为了拯救朋友而弄脏自己的手吗?不，恐怕不是。她只是想通过拯救麻代来弥补自己对真利子犯下的罪过。只是寻求自我安慰而已。

打碎玻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胶带本来起不到如此效果，巧的是，雷声将这一切尽数吞噬。美奈将胶带撕了下来，上面粘着碎玻璃碎片。然后再将手伸进窗里，静静地开了锁。

“挺娴熟的嘛。”明石说。

“我在电视上学的。”

两女闯入了老洋房。

闪电照亮了整条长廊，风将窗户吹得呼呼作响。好像开始下雨了。美奈看了《吸血鬼德古拉》的电影后总是笑问，主人公们为什么一定是在傍晚抵达城堡呢?一到晚上吸血鬼就要觉醒了，趁着天亮去除掉他不就好了吗？

但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天有不测风云，有时情况会逼着人采取不合理的行动。外面刮起了暴风雨。美奈一步踏出，明石紧紧地跟在后面。

每走一步，走廊的地板就发出嘎吱的声音。这样下去的话恐怕会吵醒沉睡的吸血鬼吧。经过客厅，走廊的尽头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美奈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也许是自己错觉。再次凝神侧耳，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美奈做了个深呼吸，开始下楼梯。楼梯传来的异响撕裂了夜晚的宁静。慢慢地迈下右脚，然后左脚……前方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麻代在那里吗？她是个留着波波头的漂亮女孩。虽然有些暴力倾向，说话也不中听。洲之木将她绑架了吗?“来做我的模特吗？”是这样骗她的吗?就像明石一样，或是像以前女性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一样。可是如今还有哪个女高中生会轻信此言?况且对方还是那种相貌丑陋的男人。唉，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以自己和明石的情况，还有资格说别人吗？

洲之木将麻代囚禁在地下室里了吗?在那个发霉的混凝土立方体里，然后实施了长达数月的凌辱。会出现锁链、鞭子、蜡烛之类的SM色情场面吗？会豢养女高中生性奴吗?洲之木是内心如此禽兽的男人吗？囚禁这种行为是肮脏的，是散发恶臭的。女人并没有那么干净，一段时间后将满是污秽与排泄物。那个男人对此也毫不在乎吗？走下楼梯，听到身后的明石深深吸了一口气。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美奈脑海中闪过当时夏夜的一个场景。

那时我也是这样握着门把手的。一开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因为光线太暗，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有人倒在房间的正中央，是真利子。我把她抱起来，她向我表白，我见死不救……之后是地狱般的……几天后，真利子被明石发现，当时头部已经不见了，美奈着实吓了一跳。

洲之木说要去长野准备作品展。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暂时不会回来了呢？这期间就放任那个被囚禁的女孩不管吗？当人长期不在家的时候，会丢下自己的宠物吗？

有没有可能在出发前就将麻代处理掉了呢?她会不会已经被杀了呢?然后男人只把她的脑袋砍下来带走。

砍头是出于什么目的?

对，大概是为了把玩。麻代只剩下脑袋，就像字面意思一样，成了男人的玩具轻轻地推开地下室的门，没有上锁。

可能本来就没有锁。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美奈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无头少女尸。

那种东西并不存在。

但是，还有更可怕的。

地板上有几个白色物体。

从门口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手、脚、胸、腹、腰，还有头，散碎一地。少女的波波头、白皙的胸部、腰部、大腿……

惨死的尸体。

小野麻代被剁碎了……

明石在身后小声说道，“这些都是什么啊”

身后的女人越过站在门口的美奈，走进房间。明石站在房间中央，用刺耳的声音说。

“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碎尸的幻象已经从美奈的眼中消失了。

这里没有尸体。

雷光从采光窗口射进，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地下室里只堆放了些旧家具，一个人影也没有。当然也没有尸体。霉、混凝土和木头腐烂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但就是没有血腥味。

地板上，少女形状的雕塑按照人体各个部位分开摆放着。材质好像是木料。波波头的发型瞬间让人误以为是麻代，但冷静下来一看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雕塑。头发的材质不明，与其说是雕塑，或许更接近人偶。这是洲之木从长野带来的唯一一件作品，一开始是少女等比人偶，后来因为不喜欢而解体了。

看起来就像四分五裂的尸块。

这一切都是幻想，是想象力的产物。

美奈感到浑身无力，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了些许遗憾。她觉得自己的期待落空了。

雨好像下大了。

明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不是说你想太多了吗?不过没关系，我不想再成为尸体的发现者了。”

明石似乎也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美奈，你猜错了。小野麻代并没有被囚禁在地下室里。”

“会不会被转移到其他房间了?”

“要去确认一下吗？我可以打赌她绝对不在。洲之木正吾虽然有点奇怪，但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明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白天见不到他，也不跟人打招呼，长相怪异，但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他不是怪物，没有绑架，也没有杀人，只是在做雕塑。晚上雕刻白天睡觉，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为了逃避画商的催促，他甚至使用假名四处奔波，明显是个胆小的普通男人，只是需要这个肮脏的藏身之处罢了，倒不如说我们才是怪物。我们把他当成异类，肆意妄为，打破窗户玻璃，擅自闯入别人家，错在我们。”

或许吧，美奈心想。

在美奈内心的某个角落，似乎已经将这个邻居塑造成了怪物，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享受，享受邻居住着个杀人魔。

奇妙的是，这种享受与另一种感觉“别人家的东西更好”像莫比乌斯环一样连在一起。

别人似乎有什么自己没有的东西。人们常常这样憧憬着，既羡慕，又渴望得到。大多数情况下，那是名誉、财富、荣耀等积极事物，但仔细想想，若是恐怖、残忍等消极事物也没有关系，因为人对犯罪性怀揣向往，明石看着地面上的雕刻作品说。

“这部作品在我们看来是诡异的，但在他看来也许是真正灵魂的表现。我还是想劝你一一”

话说到一半。美奈一脸惊讶地抬头看向明石。雷声滚滚，明石的脸逐渐在黑暗中浮现。脸上挂着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嘴巴张着，眼睛凝视着美奈的身后。

美奈慢慢回头。

然后一一发出一声惨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漆黑的影子像幽魂一样伫立在那里。美奈逃也似的冲到明石身边，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两女瞪着那个黑影。

那是女人身形的轮廓。

门口的影子停顿了一会儿，肩膀僵硬地上下抖动着，然后静静地走进地下室，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咔嚓一声，响起了打火机的砂轮声，对方的脸在火光中缓缓浮现出来。

“我先抽一颗，美奈。”

人影说道。是个女人的声音。

然后点燃了一支烟，低头嘟嚷着。

“我是个烟鬼呢。”美奈记得这个声音、以及这句话，还有隐约可见的容貌，是麻代，人影是小野麻代。

两个闯入者连话都说不出来。

麻代的出现，超出了两人地预期，比发现尸体更令人震惊。

麻代在黑暗中抽着烟。

“你跑到别人家里干什么?”

“别人家?”美奈重复道。

“这里是我家。”

“什么?那这么说，麻代就是洲之木的妻子美津子吗?”

“美奈，谁要结婚啊?我们只是同居而己。我离家出走后，去了红灯区，在那里认识了洲之木正吾。那家伙是个喜欢玩变态游戏的变态大叔，动不动就打死几只狗，再把头砍下来，真是让人恶心。但他是个有钱人，至少在一些别的地方对我很温柔，我想我可以和他在一起。”

“那美津子是?”

“是做妓女时的花名，那家伙甚至都没问过我叫什么，应该是对这个无所谓吧，干的也都是些荒唐的事。”

“住在这附近的居民都没有见过美津子，你平常做些什么?”

“白天无所事事，晚上就出去玩。毕竟是离家出走的女高中生，怎么可能轻易被别人看到。你以为我会和附近邻居打招呼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变成夜猫子了。不过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是晚上出去玩的。”

“我们来这里拜访时候，你在地下室吧?”

“我从窗户看见你们过来，所以想先躲起来。但我错了，不该去地下室的。那里又臭又压抑，我闲得慌就到处乱抓。”

“所以从地下室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对了，我还发现了你的手机。”

“那又怎么样?手机放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对?”

确实如此，美奈心想。麻代停顿了一会儿，用意外爽快的语气说。

“别在这个鬼地方说话了，我们去客厅吧。”

三人走进客厅，麻代背对着窗户坐了下来。美奈和明石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此时窗外只能听见下雨的声音，雷好像停了。

在灯光下可以看到，麻代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形，脸上妆化得很浓。美奈看着她的发型说。

“你换发型了啊。不过，以这样的形式和麻代见面还真是意外。”

“我也是，昨天晚上你们回去后我就出去玩了，直到现在才回来。刚到家就听到地下室传来奇怪的声音。我着实吓了一跳，下去一看，发现原来是美奈和女画家。”

“你认识明石阿姨吗?”

“明石吗?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过我总是能从窗户看到她在画画。当美奈出现在邻居家时候我很惊讶，心想或许你在给她做模特吧。阿姨看着美奈，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从我家二楼可以看得一览无余。”

“你是在二楼最右边的房间看到我的吗?”

“这你都知道。”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躲在窗帘后面的是麻代咯?”

“是我，我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你们。”

那是美奈第一次去明石家的晚上，从邻居家的窗户里亮起了朱红色的灯。那不是海德，而是美津子。

“说到模特，”美奈想起了地下室的雕塑，“你有做洲之木的模特吗?”

“是地下室的那个吧，脸是照着我刻的，那时候身体已经刻好了。我换发型都是因为那个作品，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

“怪不得我觉得很像呢。”

“对了，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大半夜在地下室里鬼鬼祟祟的，这儿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美奈大致说出了她们来这里的理由。在明亮的灯光下，说道怀疑麻代被囚禁时，本人大笑起来。

“美奈天生就傻乎乎的，阿姨的脑洞也很大。”

“我把玻璃打碎了。”

“有什么关系吗？就一两扇玻璃而已，反正洲之木有钱。我上中学的时候，打碎过三十二扇学校的玻璃。我家的玻璃也被附近的小混混打碎很多次。”

“谢谢。”

“没关系的，美奈还是很担心我的。不过，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你父母也不能告诉吗？”

“那当然了。”

“对了，麻代你是不是有个叔叔？”

“我有个叔叔叫经介，大家都说我们长得很像，我很不高兴，那家伙怎么可能和我长得像?”

“那家伙?”

“那家伙经常去医院，去精神病院，不久后还会去住院吧。你在哪里见过他吗?”

“我们见过两次，他在调查你的行踪和真利子的案子，已经掌握很多线索了。”

“那家伙是个跟踪狂，准确的说是案件跟踪狂。自己明明是卖广告牌的，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我怎么感觉他有点渗人呢？”

“但他应该不是坏人。”

麻代像男人一样抱着胳膊，想了想说道。

“对啊，那家伙也在调查真利子的案子吗?”

“也？还在调查其他案子吗？”

“我想他本来应该是在追查我的行踪，受我爸的委托。其实，我和叔叔还蛮合得来的，因为他是个奇怪的男人。”

“我明白。”

“肯定也会和你成为好朋友的。你可不能光看他的外表，叔叔的理解能力可不差，我告诉了他很多事情。”

“地狱之家呢?”

“我记得跟他提起过一两次，我说那是坏孩子们的据点。”

“我还以为是竹中真利子杀了你，砍下你的头，把你伪装成她的替身呢。”

“真利子会杀我？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们的体格再怎么相似，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活蹦乱跳的。”

“警察可能认为是你杀了真利子，然后畏罪潜逃。”

“我没有杀她，我也没有杀真利子的动机。真利子是个好女人。我这么说你可能会明白，我可以杀你，但不会杀真利子。”

“这么直白啊。”

“不好意思，但我说得都是实话。而且我也没有理由砍掉你的头。”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没有砍头，那事情就很简单了。讨厌她的人很多，比如冈辰子，而且说不定真利子也可能是自杀。”

“你你这样认为吗?”

“真利子想要逃避某种现实，所以杀了我，砍下我的头，给我换上她的衣服当她的替身，然后自己销声匿迹，这不奇怪。说不定那家伙自己砍了自己的头，然后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明石自言自语般地嘟嚷道。

“这恐怕已经十分接近真相了。”

麻代瞥了明石一眼。

“真利子确实想死，或者说想被杀。她总是主动去做一些招人记恨的事情。那家伙是个受虐狂。有一次，真利子拉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到她自己的脖子上，用娇气的声音说:‘掐住我。’我觉得她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是真的用力掐了。我心想，她不张嘴求饶我是不会放开她的，所以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白皙的脸上涌现出一抹潮红，她没有反抗，身体开始痉挛，但始终不肯开口求饶。我觉得情况不对，就放开了手。真利子呛得厉害，她对我说：‘你为什么放手呢?’还有‘麻代果然还是不行啊。’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真利子那悲伤的眼神。”

美奈附和道。

“我也和她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但那不是自杀，真利子说过她不会自杀。再说了，怎么可能自己砍下自己的头。”

明石插嘴道。

“为什么要砍下她的头呢？难道纯粹因为想要?洲之木正吾的话或许想要收集女孩的头吧。你觉得呢，麻代?”

“那家伙是个变态，如果能通过某种方式获得的话，也许是想要的。但是，对真利子下手的应该不是他。”

“理由呢?”明石说。

“真利子是在8月2日、3日、4日这三天中的某一天被杀的。洲之木从8月1日到5日，和一个叫大泽登的评论家去了法国，有相当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是这样！。”

美奈突然叫出声来。

明石和麻代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麻代露出诧异的表情说。

“美奈，你吓了我一跳吗，怎么了?”

“到现在为止，我一直认为是洲之木带走了真利子的头。”

“不是那家伙，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我也没有被砍头。”

美奈意识到，实际上几乎没有证据能把真利子的事件和洲之木联系起来，他只不过是住进凶宅的一位雕刻家而已。能把它和凶手联系在一起，可以说完全是以貌取人了。自己的臆想，不知不觉间把这个男人塑造成了比海德更厉害的怪物。

“那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这么做?”美奈喃喃道。

“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的，反正警察不久后就会找到凶手的。到时候凶手就会说‘想杀就杀了’‘想砍就砍’。”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麻代说了声“我去个卫生间”，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美奈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时间已经过了一点三十分。这天从早到晚都糟糕透了。

看了看明石的脸，她挺起下巴，意志坚定，从表情上看不出疲惫。

“美奈，你怎么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明石阿姨真漂亮。”

“说些什么胡话，你是不是疯了?”

“你觉得麻代怎么样?”

“比外表看起来更会体贴人，比较直爽，而且是个美女，比你漂亮。”

“明石阿姨果然是女同。”

“我是你们的母亲，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当然，你是埃弗亚。”

“为什么我是埃弗亚?”

“这个嘛。”

还没等问出理由。

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尖锐的惨叫声使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震，随后融入进夜色。

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美奈和明石面面相觑，急忙奔向走廊。卫生间在地下室楼梯的相反方向。

麻代呆呆地站在卫生间门前。

她的视线似乎被门里的事物吸引住了，瞪大了眼睛，眼球都快瞪出来了。

麻代到底在看什么呢？

第一卷 异界C另一个自己

如此说来——

他想起了昨天的奇妙经历。

那可能也是来自异次元的袭击。

他之前经历过了瞬间移动。妻子还是老样子，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但是这次的经历与之前完全不同。

他工作上几乎没有急单，广告牌店的好处是时间比较自由，有时甚至闲得发慌。他总是在考虑如何有效地利用时间，比如找些什么爱好。如果爱好能转化为实际利益，那就再好不过了。他买了很多投稿杂志，寻找自己也能做的事情。

有很多征集小说的广告。长篇不行，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写过文章。纯文学也不行。他虽然不招人讨厌，但是不擅长和人相处。读过以前所谓的文学，描写了错综复杂的内心世界，令他心生厌烦。

推理小说的征集也很火爆，还设有短篇推理小说竞赛。他对此十分感兴趣，如果写推理小说的话，就不用写什么人际关系了，难道不是仅凭结构和诡计就能创造出来吗？而且推理小说现在好像十分畅销，这也许会为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

他买了打字机，学会了打字，在这个过程中十分顺利。他盯着液晶屏幕，正要打出标题，却突然意识到一一

自己没有素材，没有诡计。岂止是诡计，准确地说，什么都没有。故事情节、有魅力的登场人物、不可解的谜团，什么都没构思，这怎么办?

他只能模仿，于是随手买了些推理作品，试着读了一下，找找有没有什么方便借鉴的东西。朋友是县警，或许可以从他那里获取素材。试着问了问，朋友给他讲了很多，甚至泄露了些调查机密，某个杀人事件之类的。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小说的素材，只是让他明白了现实事件和虚构事件的不同而已。

没办法，他只好从把素材输入文字处理机开始。不管怎么说，先把材料准备好，也许不久后就组成小说了。其中一件素材是这样的。

曾经的社会派领袖松本清张在一篇随笔中这样写道。

“我们现在所感到的恐惧，并不是头颅和血染的手臂。说到底，它必须从日常生活中出发，必须从平时的心理中得到理解。”

这是一篇高调的文章，如今却能让人感受到时代的气息。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成为了名作。在巨匠时代，“断头或独臂”的确是恐怖的象征。即使是社会派的表现方法，也一定是作为

非现实性备受抨击的要素。但是，在即将进入21世纪的现代，情况又会如何呢?

现在，我们对断头或独臂也会感到强烈的恐惧。而且，这些终究是源自我们的日常生活，并从平时的心理角度出发，也就是说，断头或独臂在现代的意义有所改变。

断头和独臂，如今并不只是在鬼屋里随处可见。它就在路上，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地方，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

这段作为小说开头怎么样?

但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随笔。如何从这段里引出推理呢?最后一段出现了“断头”一词。总之，这是一个关键词。但之后怎么写完全没有头绪。

总之，先把登场人物和人物特征输入文字处理机，侦探角色就用朋友的名字吧。侦探的未婚妻是个美女，而且还有个漂亮的妹妹。姐妹二人就叫美和与由香。虽然可能有些恶趣味，就这么决定吧，让其中一个女人成为受害者。那么另一方是凶手吗?这样会不会太单纯了?凶手的名字还没起，想好事件的结构和诡计之后再做决定吧。但是这关键的部分，始终寸步不前。

那天晚上，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房间很暗，似乎是在地下室里。地下室有两个美丽的女人，他认为那是美和与由香。连灯都不开，她们在做什么呢？

姐姐杀了妹妹。美和用绳子将由香勒死，多么凄惨的场面啊。受害人的脸部实在过于真实，令人忍不住想吐。然后凶手丢下被害者的尸体就离开了。

进入地下室，地板上掉了几根白色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手指。场面变得怪异起来，他一根一根地捡起白色的手指，下意识地放进口袋里。一共有十根手指。

他觉得太可惜了。

这不就是普通的杀人吗?美和只是杀了人，其他的什么也没做就出去了。既然是凶手，就应该玩弄诡计，不然怎么能叫推理小说。脑子里浮现出“断头”二字。既然手指已经被砍了，那再加个头也无所谓。在他看来，这叫整合性。

瞬间，他手里出现了一把锯子，没错，就是突然出现的。这果然是梦。既然是在自己的梦里，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构成犯罪。总之，先试着把少女的头砍下来。大功告成，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用什么诡计?他想都没想就把断头带走了。

直到早上，他都没有想到合适的诡计。

小说的创作迟迟没有进展。

想出了一个犯罪现场。一个女人死在公寓的卫生间里，而且头被人砍断了，女人的断头漂浮在马桶里，房门还上了锁。

虽然是在梦中，现场为地下室，也不处于密室状况，但要写成推理作品，密室不可或缺。而且他觉得地下室杀人也很常见。密室中的断头尸一一作为推理小说中的题材确实无可挑剔。不仅血腥，而且还属于不可能犯罪。问题是他完全想不出用什么诡计和设置凶手是谁。

如果把美女姐妹都杀了，怎么样?美和与由香被杀害的血腥场面浮现在脑海中，但就是写不出来。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写成

恐怖小说，但很难转换风格。每天盯着文字处理机，就像做梦一样。

在黑暗的地下室中，一只手伸向了美和。美和漂亮的脸微微扭曲，一刀接一刀地刺在她身上。凶手扔掉刀，换成斧子。房间角落里还有个美丽的少女在瑟瑟发抖，是由香。一斧子下去，少女的头被劈成两半。然后凶手拿起锯子，将两人的头锯下。

他醒来时汗流浃背。

每天都有女人在梦中被杀。

真实得让人觉得这不是梦，而是现实的另一个世界。他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也是因为小说。应该说，是因为不会写小说，写不出来的强迫感会引起噩梦吧。如果小说完成了，也许就能拯救她们，拯救梦中的姐妹。>

那天早上醒来，他吓了一跳。

报纸上刊登了“发现无头尸体”的报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虚构与现实同步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吗？他每天晚上都在做砍头的梦，即便不存在现实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仿佛打开了异次元的大门。

而且事件就发生在身边。

他立刻联系了刑警朋友，朋友成了向他传达任何信息的情报源，虽然有人说最近的警察堕落了，但也未必是件坏事。

而且……

他被一种奇妙的强迫观念所束缚。

必须尽早救出梦中的女人们，救出美和与由香。如果不把姐妹俩从噩梦中解救，可能又会和现实世界同步了。虽然不知道这次会以怎样的形式同步。

小说征集的截止日期快到了。

明天不投稿的话就来不及了，今晚通宵吧。他对着书桌呻吟，但一行字也写不出来。软盘里保存的不过是缺乏故事性与结构的文章。到了深夜，他喝着咖啡再次试图写作，还是写不出来。自己没有文采吗一一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醒过来已经是早上了。

好像伏在桌子上睡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最终还是没赶上截止日期。他打开文字处理机，调出写好的东西。两眼空空，今后再也没有写作的欲望了，之前的努力也全都白费了。

当打字机画面上弹出了一个窗口时，他吓了一跳，那赫然是一个标题。

《圣安东尼的诱惑》

他不记得曾起过这个题目，甚至连题材都没有决定好。自己的开头明明是“曾经的社会派领袖松本清张在一篇随笔中这样写道。”。但眼前这篇文章又总觉得似曾相识。他按下箭头按钮，继续往下阅读。文章断断续续的，二十六、三十七、四十二，正好五十页，结尾处还有一个“了”字。排好版，打印出来，抱着好奇心开始阅读。在处于密室状况的卫生间中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美和被砍头，其未婚夫扮演侦探角色开始调查。随后却出现了第二名受害者，正是美和的妹妹由香。侦探费尽千辛万苦识破了凶手和诡计，小说就此完结。小说中出现了很多他苦思而不得的诡计。

这是在做梦吗?不，并非是梦。那昨晚的冥思苦想是梦吗？似乎也不是梦。杯子里还剩了几口咖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睡梦中写好了小说，这比小说中的密室诡计更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以前，他读过这样一部科幻小说，外星人可以寄生在人类的精神上。他们从异次元来到地球，目标就是夺取人类的肉体。人类在睡眠或无意识中，身体就会被他们所占据。自己可能也是在睡觉的时候身体被外星人控制了，小说则是睡觉时外星人写的。

这绝对不可能。但眼下这种情况就像有人在睡梦中操控自己的身体写完了小说一样。如果不是外星人，那又是什么人呢？那难道他自己一一是沉睡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吗？

不，不一定就隐藏在自己身上。也许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难道不是他冒出来写完了小说?

另一个自己，比本人更擅长推理，更擅长使用诡计，甚至更有侦探能力，文笔也很好，整体素质也比较高。真的有第二个“自己”吗?另一个自己在睡着后出现，借着他的身体写了小说，是想要对一个废物施加援手吗?不，那家伙大概觉得自己很可怜吧，因为自己太没出息了，所以想要露一手。

他暂时沉浸在不切实际的空想中。

投稿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他又读了一遍小说，心里想道。

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诡计，但实际上真的能办到吗?若不处于密室状态或许可行。

即便如此一一

另一个自己的出现。

瞬间移动的经历。

妻子的忽隐忽现。

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感到现实和非现实的界限模糊了起来，使自己想要去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那是一种甜蜜却悲伤的恳望，即现在的自己并非真实的自己，而真正的自己却不知身处何方。如果写小说的自己真实存在，那一定比现在的自己要优秀得多。真想见见他啊。如果存在可以瞬间移动的异次元空间，那么即另一个自己就并非虚幻。

如果另一个自己更优秀，也许会来改变现在的自己，实现自我飞跃。但是他退缩了，比起自身变得更加优秀，他更希望见到另一个自己。他并不是不想变得优秀，只是做不到而已，他心知肚明。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另一个自己。当天晚上，他向妻子讲述了自己瞬间移动的经历。

从工作室到委托人的事务所。

“怎么可能!”

享子给出了否定答复。

妻子享子慢吞吞地说着。她身材娇小，长相可爱，但看起来有些呆滞。她讲话带有一种独特的语调，仿佛在斟酌每一句话。

“你到事务所的时候穿了什么?”

他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何在。

“是工作服，和组装广告牌时穿的一样。”

“你对于服装搭配很随意，要是上点心就好了。”

“怎么说?”

“如果你够时髦，或者说稍微正常点的话，出门之前就会换一身衣服吧?”

“应该吧。”

“这样的话，在建筑事务所门前，你应该就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了。”

“不是服装的问题。问题是，我是不是瞬间移动的。”

“并没有。”

妻子罕见地打断了丈夫的话，用稳重、坚决的语气说。

“服装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你认为自己瞬间移动了，而这种想法会因为移动前后穿着同样的服装而得到强化，这都是无意识的。但如果服装改变了，你会不会联想到瞬间移动呢?结果是否定的。”

“确实，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在瞬间移动时服装也能发生改变，即使是在科幻小说里。”

“我敢断言，如果你是个有品位的人，那时候应该会穿着别的衣服。”

享子的话停了下来。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是几点到达事务所的?”

“不清楚，应该是十一点左右。”

“你在工作室待到几点?”

“这个也不清楚，因为我没看表。”

“工作上有会见，连时间都不看吗?”

“对不起。”

“你太糊涂了，才会相信瞬间移动这种鬼话。假设你是个有常识的人，经常确认时间，我可以断言，你在工作室和事务所的时间差有十五分钟左右。”

“十五分钟?”

“你走到事务所的时间，慢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你是说我走过去的？”

“你的车，不在事务所的停车场里吧？”

“不在。”

“那么，除了步行，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吗?”

“话虽如此……”

正如妻子所说，从合理的角度考虑，不可能再有其他解释。女人总是现实地看待事物，这句话似乎说的就是享子。但是，他还是无法接受。不管怎么说，他经历过了眼前事物的突然变换，关于这一点妻子又会作怎样的解释呢？

“可是，周围的景象突然从工作室变成了户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亲身经历的。”

“不会发生的就是不会发生，这是必然的。环境不可能突然变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自己走过去了。”

“我怎么不记得。”

“问得好，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一点。这次事件的问题不在于你是否进行了瞬间移动，而在于你没有移动的记忆，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缺失了十五分钟的记忆？”

“没错，你确实走着去了事务所，只是不记得而己。”

“空隙吗?”

这个词似乎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人不可能记住一生中的所有片段，无论何时都会有被遗忘的瞬间，而且不会意识到自己曾经忘了什么，那也就成为了记忆和人生中永远缺失的时间。记忆的缝隙，永远消失的时间，就是空隙。但是……

“走路时的记忆会完全消失吗？”

“一般只会在饮酒过量的时候发生。”

“只是一般来说。”

享子露出担心的表情。

“总而言之，你最近不太正常，而且好像经常做噩梦，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好吧，我可能确实有些记忆障碍，连那么重要的时间都遗忘了。”

他以前也看过精神科。受连夜的噩梦而烦恼，眼前仿佛总是贴着一层薄膜。而且，经常梦到死。诊断结果是忧郁症，但实际上说不定还有别的病名。

如果他的记忆有障碍，那么瞬间移动的事也就解决了。只是失去了路上的记忆而已。

妻子的突然消失也可以解释了。妻子晚饭的时候去拿沙拉酱，他看到了，却忘记了。看电视的时候，妻子走进客厅，过一会儿又走了出去。只是他不记得了那个场面而已。无论从哪种情况来看，都是记忆缺失的表现。

也许小说也是自己写的，只是自己忘记了。不，不对吧。

自己能想出那样的诡计吗?自己有组织故事和写文章的能力吗?这些和记忆缺失不是同一层面的问题。

妻子盯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对妻子真是刮目相看。享子是个冷静的女人，总是能做出合理的判断。对于自己这种病人来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伴侣了。而且这番谈论极具推理风格。也许，小说《圣安东尼的诱惑》就是她写的。妻子写了个小说，趁他不注意。

首先把丈夫写的小说复制到另一个软盘，然后趁他不在的时候，把各种素材写成小说，组织故事，设计诡计。小说完成后，从享子的软盘复制到丈夫的软盘即可。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手脚，在他睡觉的时候应该完全可以做到。

不知道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看自己写得太累了，想帮助自己。如果那篇小说是享子写的，那就足以证明她的实力。因为其中的诡计，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问。

“享子也喜欢推理小说?”

但是，享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与他的预想相反。他以为享子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会承认。他早就预料到妻子会说‘那篇小说只是我的恶作剧，我看你太痛苦了，所以想帮帮你’。

这个预料彻底落空了。

“推理小说？我没读过。为什么这样问?”

享子一本正经地回答。这话似乎不假。

他不安起来。写小说的果然不是享子吗？还是她只是害羞?是对这种枪手行为感到羞愧吗?但妻子看起来不像在演戏。

不，小说是妻子写的，只有这才是唯一的合理解释。她只是在装傻吧。但是……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疯狂的是这个世界，还是自己?亦或是两者?到底存不存在异次元呢?瞬间移动的经历一一那是他病态的心灵所呈现出的幻觉吗？到底是否存在另一个自己？他的希望是存在。他迫切地想见见另一个自己。如果另一个自己不存在的话那他就是疯了。

1.“断头台”

“当时小野麻代看到了什么？”，枪问道。

是大海的味道。

冬天的大海泛着银色，只有海浪冲刷沙子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响。久违的晴天，空气清新，彻骨的海风预示着严冬的降临。马上就要下雪了，她会踏海而来。

美奈说想去看海。

星期六放学后，她又遇到了男人。男人有话要说，提议去附近的咖啡店。美奈突然来了句，我想看海。

男人不知道她为什么想去看海。

或许脑海中闪过了真利子的身影。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他开着脏兮兮的小货车向大海驶去。男人确实有些不正常，但言谈举止十分绅士，美奈并不讨厌他。况且，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不是吗？

一路无话。

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

海鸥在浅蓝的天空中飞翔，忽而急速扑向海面，忽而又飞上天空。男人看着美奈的侧脸。

“不冷吗?”

他有点担心地问道。美奈没有回答。他也望向大海，平静地开口。

“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周了，我想问奥本小姐一个问题。”

“枪先生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这有什么奇怪吗?”

“太奇怪了。那条被砍头的狗，其实是你自己偷偷溜进别人家的院子挖出来的吧?”

“你不也打破了别人家的窗户非法入室吗，咱俩彼此彼此吧?”

“麻代告诉你的？”

“她在卫生间里看到了什么？”

“就和枪先生所预料的一样。”

那天晚上……

美奈和明石闯入了洲之木家。那大约是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仍记忆犹新。麻代刚走到卫生间门口所就发出了惨叫。两人来到走廊，看见麻代正站在卫生间门前，死盯着门后的某样东西。美奈和明石也探头进去查看。此时正下着倾盆大雨，黑暗笼罩天地。

这是单人用的西式卫生间。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头部扎进马桶里。

“当时小野麻代都看到了什么？”

男人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一个问题。在美奈听来，他似乎在强调“当时”，这又是为什么呢?

“麻代看到的是洲之木正吾的尸体。”

“尸体的姿势是？”

“跪在地上，就像把马桶当成了断头台一样。”

“断头台啊……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洲之木了吗?”

“从状况来看，非他无疑，我见过他穿的那身深蓝色衣服。”

“没看到脸吗？”

“刚发现的时候，我以为他的头扎进了马桶里。但并非如此。仔细一看，脖子上空荡荡的。他的头从脖子上被砍了下来……就浮在马桶的水里。”

“当时吓了一跳吧？”

“真是吓死人了，和真利子那时候一样。”

“一样吗？”

他面露疑色。

“竹中小姐的头被带走了，而洲之木先生的头只是被砍掉了。我觉得两者截然不同。”

“不是这个意思，在我看来是一样的。”

“莫名其妙。对了，你一眼就看出马桶里的头是洲之木本人吗?”

“他的头浮在水面上，后脑勺朝上，水被染得通红。与其说分辨出来，不如说一开始就认定了就是那个男人，而且那颗头也是光头。”

“没看到脸是吗?”

“是的。如果不是认识的话，应该认不出是谁。”

“我当然是想确认被害者身份了，第一个进卫生间的人是谁?”

“自始至终，只有明石一个人进去过。我和麻代一直待在卫生间外面，因为里面实在是令人作呕。”

“她进去了，都做了什么?”

“观察了一会儿尸体，然后按下按钮，给马桶冲水，然后我听见她说‘没错，就是洲之木’。”

“冲水了?这个信息很重要。明石女士把积在马桶里的水冲了，对吧？”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把双手伸进血淋淋的马桶里，捞起脑袋，确认死者身份吗?”

“那你看到被害人的脸了吗?”

“看到了，冲水的时候断头在马桶里打转，确实是洲之木正吾。”

“除了脖子上的断口，还有其他外伤吗？”

“左太阳穴附近好像有外伤，我看不太清楚。”

“是击打伤伤吗?”

“也许是。”

“凶器遗留在现场了吗?”

“地上有把带血的砍刀。”

“你认为凶手是用这把砍刀砍下被害者头颅的吗?”

“呃……”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如果砍刀遗留在尸体附近，一般会被认作凶器。美奈对此毫不怀疑。

“有什么问题吗?凶器不是这把砍刀吗?”

“或许是吧……”

枪含糊其词，然后再次问道。

“明石女士确认完尸体之后做了什么？”

“她从卫生间出来后，要我们马上报警。麻代正要去打电话，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我们说:‘你们两个离开这里吧，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了。’理由是警察来的时候，我们留下反而容易添乱。麻代说，‘我一回家就想去卫生间，结果在卫生间里发现了这家伙的尸体。’然后我和明石阿姨就先离开了。”

“因为你们没有理由待在那里，而且还打碎了玻璃窗。”

“还是麻代考虑得周全。我们回到明石家后，悄悄观察隔壁的情况。警笛声响了，好几辆警车堵在路上，之后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

“之后的情况我听麻代说了，警察对她百般盘问。因为她是离家出走，而且还是发现尸体的目击者。”

“不用担心，她没那么脆弱。”

“没错，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心情还很不错，当然已经和父母闹得水深火热了。”

“警方怀疑她了吗?”

“肯定被列为嫌疑人了，而且已经进行了好几次审讯。刑警们来找过奥本小姐吗?”

“来的只有冒牌货，比如你。”“好吧，洲之木正吾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尸体被发现的当天一一准确地说是前一天一一也就是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死因是什么？”

“正如你所见，洲之木的左太阳穴处有被殴打的痕迹。凶手将被害人打昏，然后砍下了他的头。”

“为什么要砍头呢?”

“先是把他打晕，然后才砍下他的头，真是多此一举，难道是补刀?”

“即使是同一种的凶器，也可以补上致命一击。”

“那是出于憎恨吗?”

“但也不至于砍头……”

“是的，本来没有砍头的必要，但是凶手却砍了。这正是这个事件无法理解的地方，为什么凶手要砍下洲之木的头呢?”

美奈毫无头绪。男人慢慢地说。

“还有一处疑点，那就是客厅里的烟灰缸不见了。我向麻代确认过，那是一个很沉的玻璃烟灰缸。凶手可能是用这个烟灰缸打晕被害人的。”

“这哪里可疑了?”

“凶手为什么要拿走玻璃烟灰缸呢?”

“凶手将凶器带走有什么不正常的？”

“那为什么没把砍刀带走?凶手把烟灰缸带走，而砍刀却留在现场，这是为什么?”

“仔细想想，确实不可思议。另外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卫生间里？为什么不是其他房间或走廊里?”

“事情……可能是这样的。被害者和凶手在客厅里说话，洲之木有了尿意，向卫生间走去。凶手拿起手边的烟灰缸，跟了过去。洲之木在打开卫生间门的瞬间，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的同时，烟灰缸砸了下来。之后再将昏倒的洲之木正五”

“这个假设的可信度很高。不过，在我看来，被害人在卫生间被杀，应该有更深层次的理由。”

“我觉得你想多了。”

“是吗?”

他似乎没有认同。这个男人是不是故意想把案件复杂化，美奈心想。

但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提出了另一个观点。

“何人有杀洲之木正吾的动机?”

“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麻代怎么说?”

“麻代也不太了解洲之木的人际关系。”

“他们明明已经同居两个多月了。”

“洲之木似乎不爱和别人打交道。”

“他家位置比较偏僻，平常当然看不见几个人影，而且洲之木还使用了假名。”

“我试着调查了一下，他是那种宁愿杀人也不愿被杀的类型。”

“也就是说，我们无法根据动机找出杀害洲之木的凶手?”

“也不是。”

男人的眼神飘忽不定，美奈说道。

“既然我们都不了解洲之木这个人，那就只能交给警察了。”

“即使不了解，也能推测出杀人动机。你不认同吗？竹中真利子的案子和这次的案子有关联，也可以说是同一个人干的。”

“怎么可能！你有什么根据吗？”

“首先凶案地点相同，两起案件大约相隔三个月，有这么巧吗?”

“仅凭这个理由似乎不能代表什么。”

“其次，两人都被砍头，这样还能用巧合解释吗?”

“可是……”

“凶手杀害了竹中小姐，其作案过程是否有可能被洲之木目击到了呢？”

“有这么巧吗?”

“那时洲之木为做搬家打算提前来查看情况，然后目击了凶手潜入洋房。”

“可行凶当时是在夜里。”

“洲之木是个夜间活动者，在整个深夜到黎明的时间里，他来查看情况也不稀奇。可他发现到了凶手，然后跟在凶手后面进入洋房，目击了整个杀人过程。然后洲之木开始对凶手进行敲诈，最后凶手忍无可忍，决定再次杀人灭口。”

“好像有些道理。”

“在这个情况下，无论凶手是谁，动机都成立。说得极端些，行凶当日，凶手和洲之木是初次见面也不为过。凶手是受不了洲之木的勒索才杀人灭口的。但反观竹中小姐，恐怕凶手早已对她怀抱杀意，巴不得要砍头泄愤。”

“为什么要砍真利子的头?”

“是啊，为什么。”

“你已经有定论了吧。”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现在可以断定的是，两起案件中对于砍头的目的各不相同。”

“弄清这点就能知道凶手身份？”

“可以这么说。”

男人突然站起身来，嘴里嘟嚷着。

“不对，似乎还有什么……对了，证据……不这样做的话，线索还是不够。”

他总是自言自语些什么。

枪的神秘之处就在这里，美奈心想。突然的某个契机，就能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毛病要是改掉的话，至少可以看着像个普通人。

他又突然坐了下来，就像刚才站起来那样。大概是从自己的世界里回来了。

“明天是星期日吧，能在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男人冷静地说道。

“好啊，不过为什么？”

“想和你一起去一趟洲之木家。”

“去干嘛?”

“我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在那个庭院里，或许留有印证该想法的证据。”

“那现在去不行吗?我刚好有时间。”

“不行……”

男人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一抹狼狈。

“就明天吧。”

“枪先生是不是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

“是啊，所以明天，我去你家接你。”

美奈表示知会。

两人约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上午十点，在美奈社区门口，枪开车接上美奈后，一起前往洲之木家。

男人今天也将美奈送到了兼职的地方。

美奈心不在焉地做着手头的工作。

打发时间就像嚼香糖。话虽如此，为什么去洲之木家不能在今天呢？有拖到明天的必要吗？枪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那个男人果然有很多疑点……

模特的工作虽然暂时先放了下来，但美奈当天晚上还是去拜访了明石，想把枪的事告诉她。

明石这次难得地沏了红茶。

“怎么不是速溶咖啡了？”

“我想换换心情，你想喝速溶吗?”

“速溶还是算了。”

美奈喝了口红茶，太苦了。速溶咖啡可能更好喝。美奈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明石未完成的画。画中是自己的裸体，正躺在沙发上，底稿己经打好。明石顺着美奈的视线问道。

“差不多该继续画了，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开始吧。”

“今天……”

“好吧。”

“你还没动过笔吧?除了这幅。”

“实在画不出来。这一周里，洲之木惨死的尸体总是浮现在我眼前。”

“明石阿姨也会害怕?你不是有恋尸癖吗？”

“现实中总是和艺术有些差距，现实比较恶心。”

“那就不能称为恋尸癖。”

“我只是艺术学上的恋尸。美术这种东西，心不静是画不出来的。最近这段期间，我停下了手中的笔，一直在观看。然后我就想，这幅画这样就挺好，虽然只是底稿。”

“厌倦了吗?这才刚开始呢。”

“不是的，画你的话，我觉得在这个阶段就已经完成了。”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是永远的现在进行时。

“似懂非懂。”

“谈论自己的画是很空虚的，我就不说了。”

美奈停顿了一下。

“我被一个假刑警纠缠上了。”

“假刑警?又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家伙呢。为什么你身边会聚集这么多奇怪的家伙？一定是有特别的吸引力吧。”

“那个人叫枪经介，可能是假名。”

“枪?好奇怪的名字。”

“他好像是小野麻代的叔叔。”

“我想起来了，你在洲之木家和麻代聊起过这个人。”

“枪先生虽然是个绅士，但很奇怪。”

“这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美奈详细地说明了与枪认识的经过。从在展览会场第一次注意到开始，再到今天在沙滩上闲聊。明石不时面露疑色，但还是默默地听着。

一番说明结束后，明石评价道。

“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了。”

“为什么?”

“因为他疯了。”

“确实，我也有同感。”

“不仅如此，他还说了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你是说‘美和与由香’吗?”

“不是，‘美和与由香’这种比较明显。但在某种意义上，他说了更加奇怪的话，我注意到两点。”

“第一点是?”

“那是你和他第一次在咖啡厅谈话那天。他说地下室里有把屠宰刀和锯子，还说凶手就是用那个锯掉了被害者的头。”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可地下室里只有锯子。”

“我才是发现者，不会有错的。”

“应该是你看漏了，后来被警方发现的吧?”

“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没有提过这一点，只是说脖子上的切口很工整。”

“是的，当时他还说过，凶手好像在追求这种工整的美学。”

“就算他有刑警朋友，一般人会有这种看法吗?确实，如果只用锯子的话，是不可能工整的。”

“枪说谎了吗?”

“我想他一定是说谎了吧。对他来说，把脖子切工整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才会说出屠宰刀之类的东西。可那个东西明明没有遗留在现场。”

“为什么要‘工整’地将头砍下呢?”

“不知道。不过对他来说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美奈终于开口了。

“明石阿姨注意到的另一点是什么?”

“洲之木的死因。警方来找过我了，毕竟是邻居。我稍微打探了一下，他的死因是头部创伤还是头部分离，暂未确定。两者时间间隔并不长，要我说应该是头部被砍下的瞬间，但他却断言了这一点。”

“凶手把被害人打晕，然后砍下他的头，他是这么说的吧？就好像警方在发布警情通告一样。他是想让美奈这样认为。或者说，对他来说必须是这样，最重要的是先让被害者昏迷，然后再杀他。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洲之木不能在第一次受创时就死亡呢?为什么要让被害者被砍头而亡呢?”

“我不知道。给我灌输这种想法对他有好处吗?”

“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也无法理解，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

在美奈看来，枪又换了一副面孔，对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兴趣也成倍增长。世上存在着不可思议的人，他们做的事往往出乎人的意料。明石也好，真利子也好，麻代也好，辰子也好，恐怕洲之木也好，美奈自己也好，都在按照各自的法则行事。但是，又不像枪那样违背常理。枪所持有的法则，似乎有其合理性，但又透露着一种反世界法则的意味。

枪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又是一番怎样的推理呢?

而且，‘印证其想法的证据’又是什么呢?

一切答案都将在明天揭晓。

2.莉莉丝夫人

事与愿违。

大多数都是往坏的方向发展。

美奈醒来时，已经过了上午九点。母亲还在睡觉。她简单地吃了早饭，梳洗后出了门。美奈住在老旧的社区里，三号楼201号室。

风云诡谪，空气也凉飕飕的，今天可能会下雪。

来到三号楼前，有一片游乐场。孩子们从早上开始就在这里玩。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小货车。美奈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十点十分了。枪还没有来。

美奈站在人行道上，呆呆地等着。

天空低垂。

突然，孩子们齐声惊呼起来。

好像在喧闹着什么，看着这边。似乎在说……“危险?”。还没等听清，孩子们的喧闹就变成了悲鸣。

同时，传来了一声巨响。美奈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深蓝色轿车冲了过来。刹那间，看清了挡风玻璃后面的两张脸。是秀和辰子。辰子含着笑，如慢镜头般在眼前放大。

失控了。车马上就要冲到身前。

会被撞死。

美奈向前一扑，顺势跌倒。腰部受到撞击，一阵剧痛。身体空转了几圈。美奈保持着被掀翻的姿势，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回过头。

她看见一辆车撞上了电线杆。

“Duang”的一声巨响，伴随着车身损毁的凶恶咆哮。孩子们在尖叫……

骚动越来越大。

人们从小区和商店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美奈坐了起来，胳膊肘擦破了，衣服上也沾了血。警车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眼角仿佛捕捉到一辆小货车静静地驶过。事故车上的男人和女人被抬上担架，送往救护车。

拜拜，辰子，还有秀。

你们太疯狂了，但是别死。

警察们正在给现场的目击者们做笔录。

轮到美奈了。

但美奈没有说出冈辰子和非得的名字，就说没看见司机的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知道他们是否是打算撞死自己，也可能是恶作剧，不管怎样，倒霉的是对方。应该是酒后驾车或嗑了药。那种程度的撞击，行驶速度绝对非同一般，简直是做好了自爆觉悟。美奈回到201号房。

加代吸溜吸溜地吃着方便面，看起来没加任何配料。母亲瞥了一眼孩子手臂上的伤口。

“你又骑自行车摔倒了?”

美奈什么也没说，开始给自己包扎。

隐约间好像瞥见了枪的车。他可能是逃走了，是害怕被卷入纠纷，还是害怕警察?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主动联系上他，甚至连他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只能等待对方来信。

美奈感到强烈的现实感，过去发生的事渐渐模糊起来。果然和刚才的受伤有关。

辰子和秀情况如何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随着受伤带来的冲击逐渐减弱，砍头事件和再次占据了美奈的脑海。真利子果然比辰子更重要。

枪的联络迟迟没有等来。

最近也没去明石家。反而小野麻代登门造访了。

客厅里的时钟指着晚上十一点十二分，此时母亲上夜班去了。

麻代把椅子往后一扯，盘腿坐在地毯上。

“我不喜欢坐椅子，不舒服。”

麻代又换了发型，将原本的短发剪得更短了。

“你怎么不剃光头?”

美奈嘲讽道。麻代拉过桌上的烟灰缸，点燃一颗香烟。

“让我抽一口吧。”

“还是一副老样子。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跟父母吵架了，就跑出来了。”

“又离家出走?为什么吵架?”

“我不去学校。”

“出席天数快不够了吧？再不去要留级了。”

“没事的，还没超过三分之一呢，我得好好算算了。”

“你总是离家出走，这样是不会上进的。”

“人是不会变的。”

“你可别藏我这里，我爸妈也很唠叨。”

“我不会赖着你的，今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你这了。我现在要去见个男人，他家也在这个方向，顺便来看看美奈。”

“又是男人?还是没什么进步啊。”

“那不是进步的问题，硬要说的话是习惯的问题。”

“习惯？你身边总是有几个男人。”

“也就两三个吧。”

“你和洲之木同居期间也是这样吗?”

“那当然了。”

“洲之木知道你和他们的关系吗?”

“知道，我自己说的。”

“他没有嫉妒吗？”

“我和那家伙的感情不是精神上的，而是更直接的物质，就像包养一样。”

“没有吵架吗?”

“没，为什么要吵架?”

“如果你和洲之木吵架的话，那场面……”

“嗯，说不定连对方都杀了。我和那家伙都不懂什么叫分寸。”

麻代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对了，杀洲之木的人也太夸张了吧，那家伙也不懂分寸。在卫生间里砍下脑袋，太残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麻代那天去哪儿了?”

“洲之木死的前一天，美奈你们来过。然后，我在你们回去后才离开。然后直到今天，我去了一个叫稻垣的男人那里。”

“稻垣?”

“我的一个男朋友，我现在要去的也是他那里，和他已经交往半年了吧。”

“你和那个人以前就一直认识吗?”

“是啊，那天晚上我和稻垣一起出去兜风，去了轻井泽，住在便宜的汽车旅馆，第二天晚上回来，就发现你和阿姨在鬼鬼祟祟的。”

“轻井泽吗?”

“洲之木被杀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吧。”

“差不多吧。”

“那时候我们在轻井泽银座闲逛，唉，到底是谁杀的啊。”

“洲之木死了，你难过吗?”

“我不难过，只是觉得可怜。”

“麻代毕竟是有男朋友的呢。”

“你还真执着，拐着弯说我不检点吗?”

“我可没说。”

麻代把美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还没交过男朋友吧。”

美奈表现得略微退缩。

“确实不怎么受欢迎。”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看你的长相，是个美女，身材也还行，性格也不坏，头脑也算是中等吧，也不是很拘谨，虽然说话方式很奇怪。”

“我不想被麻代评价。”

·“虽然用语很礼貌，但意表浅显，虽然不活跃，但也不阴暗，可是为什么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呢？”

“大概是男人们没有眼光。”

“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我以前就想过……”

麻代将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你是女同吧?”

“不是。”

“对男人不感兴趣？”

“对女人也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名人、演员、音乐家、笑星、主播、运动员、政治家，什么人都可以，有你觉得不错的男人吗?哪怕只有一次。”

“没有。”

“果然是女同。”

“我这是清高。”.

“明明是女同。”

“我不喜欢女人，都是别人主动靠近我。”

“你是招女人喜欢的类型吗?”

“是的。”

“说得干脆，这难道不是同性恋的表现吗？”

“不是，这是对方的问题。”

“你真顽固，你觉得真利子怎么样?”

“你和她才很熟吧?”

麻代突然严肃起来。

“那家伙是我的死党，真正的死党，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她很奇怪，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我们两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不过，我对她几乎无话不说，包括对美奈都不能说的话。因为我没必要隐瞒。我曾经和那家伙在废弃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在昏暗的室内，坐在肮脏的沙发上，好几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即便如此，也丝毫没有感到尴尬，很自然地接受了彼此的存在，这样的人，我只有真利子一个。”

“那么，对真利子来说，麻代比我更重要。”

“不，不是的。虽然我说不好，但对真利子来说，我和你担任的角色不同，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

“真利子在你身上追求什么?”

“友情。”

“我呢?”

“爱情。”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一瞬间，美奈觉得麻代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见过的真挚光芒。但是，也可能只是感觉而已。

麻代微微一笑。

“奈酱——”

她开玩笑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麻代下意识地看向了电视，说:“看吗？”

两人看起了深夜电影。是一部日本的老电影。打扮成修女的女人们正在施暴，在拷问着谁。修女们用铁链把裸女绑在椅子上，从头顶往她脸上灌水。是水刑。不管女人怎么求饶，修女们都不住手，不停地往嘴里灌。女人终于招架不住，呛死过去。

“以前的女演员，为什么妆化得那么浓呢?都看不出年龄。”

“麻代也是。”

“不过，这部电影情节有些恶劣，难怪在深夜档播放。”

“你也做过同样的事。”

“是吗?”

“当时用的罐装啤酒。”

“你说辰子啊，听说那家伙引起事故了。”

“准确地说是冈辰子的恋人。”

“你当时也在现场吧?”

“我目击了事故发生的瞬间。”

“不是针对美奈的吗?”

“也许吧。”

“辰子恨我们。实际上动手的是我，指使的真利子，你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

“还真是同甘共苦呢。”

“应该说她是不分青红皂白。”

“那是在辰子看来。”

“不管怎么说，她恨我们所有人。”

“实际上，我被她揍了一顿。在洋房见到你的时候，我的伤还没好。”

“是辰子干的吗?”

“辰子和秀那家伙。”

“这么说，我也被盯上了吗?”

“大概吧。”

“可还没有对我动手。”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棘手。”

“对真利子下手的也是辰子吧。”

“你的意思是，她杀了真利子?”

“还真说不定。”

美奈含糊地回答。

“也许吧。”

美奈不想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麻代，对她的信任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辰子死了吗？”

“没有。”

“那太遗憾了。”

“班主任铃木老师提起了冈辰子的事情，好像把她当成了生活指导的反面教材。”

“又是什么要小心交通事故吗?老师可真是的。换我们的说法，就是小心不要被杀，对吧？不要在路上被撞死。”

“辰子虽然受了重伤，但保住了性命。她当时好像正在和一个社会朋友一起出去玩。”

“他们在路上看到了美奈，我能想象到他们当时的样子。辰子说:‘快看，那是美奈’，男人说：‘我们去欺负欺负她’，‘欺负?干脆杀了她好了‘，‘奥，那就杀了吧’。最后，他们差点双双下了地狱，真是活该。”

“开车的少年叫秀，那天从早上喝了不少酒，而且是无证驾驶。他在饭店工作，最近刚辞职。”

“十几岁，无业游民。”

“少年也还活着。”

“太可惜了。”

麻代冷冷地看着电视。

电视中的修女拿着鞭子在施暴。

麻代含糊其词地说。

“‘修女'在以前指的是女学生中同性恋的俗语。”

“你的知识真奇怪，不过我不是同性恋。”

“我知道。快点找个恋人吧，找个男恋人。”

麻代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美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桌子上的参考书和笔记本杂乱无章。美奈几乎不用教科书，只看参考书能更有效率地学习。买来后只翻阅过一两次的英日词典也正放在某处吃灰。

美奈整理了散乱的桌子，然后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几封信。是真利子的信。

她有时会给美奈写信。第一封来信是在第一次见面的几天后。美奈读了那封信，面露疑色，不太明白内容的含义，信中也没有明确表达意图。真利子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呢？

第二天，美奈试着向真利子询问，可真利子缄口不言，只回应浅浅的微笑。从那以后，她的信总是在美奈快要忘了的时候寄到。

虽然有些恶心，但拆开信封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丝悸动。信里的内容依然像猜谜一样，美奈觉得这就是解开真利子内心的钥匙。

美奈没有写过回信。写不出来，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好久没看信了。真利子死后，一次也没有打开过。但美奈从来没想过要处理掉，并不是因为守护回忆，而是总有一天，这些信会变成一块块拼图组合起来，展现出竹中真利子的全貌。

信一共有十一封。

美奈随手拿过一封。

致美奈：

你听过成龙唱的《玛丽安娜》吗？

那个大明星在日本出过唱片。不过，你可能不会看什么功夫片。

玛丽安娜。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因为这是把玛利亚和安娜组合在一起的名字。圣母玛利亚的母亲叫安娜。也就是说，玛丽安娜是母亲之母。这就是母性崇拜吧。

法国大革命之后，“玛丽安娜”像被称为共和国肖像。代表着母性将人与人联系在一起，你明白了吗？

——真利子

美奈看不懂，虽然内容并不复杂，但作者的意图让人摸不着头脑。在信上写这些，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还有这样的。

致美奈：

你在寻找有趣的事情。

总是在追求幸福感。

我可能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不过，当我唤醒那段痛苦的回忆时，也许会得到些许幸福。因为你出现了。

——真利子

但这些都还是比较平淡的内容。

因为其他信中写有杀人的自白。这是在海边沙滩上聊完之后收到的。

现在，美奈已经知道真利子杀了谁，信上清楚地写着。

致美奈：

你以为我是独生子吧。

我有个姐姐，在我四岁的时候就死了。是我杀的。我杀了我姐姐。

父母让我绝不要提起这件事，将此事定性为意外和过失。但是，我杀了我姐姐。

记忆的片段。

室内，姐姐站在阳台前，她的脸上带着怒容。沉重的褐色百科事典，举起它的，是我的手。颤抖的腿，也是我的。书砸在玻璃上，破碎的是玻璃，三角形的碎片。尖锐的碎片，扎进姐姐的脖子，眼前一片通红。血喷涌而出，溅得姐姐满脸都是。我杀了姐姐。

这不是意外。小孩子也会有杀意。我对姐姐的杀意如此清晰，想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我杀了姐姐。

你说过，不要太自责。

已经晚了，因为我已经自责了十多年。

是我杀了姐姐。

能和你一起看海真是太好了，我非常开心。

——真利子

果然是个意外事故，美奈心想。小孩子生气了，举起身边的东西就扔。但是手上没轻没重的，把玻璃打碎了。其中一块玻璃碎片刺进了对方的脖子。客观地说，这是不可抗力造成的死亡。为什么真利子认定自己是杀人，这么多年了还对自己苦苦相逼呢？

她清楚地感觉到对姐姐的杀意，其理由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在接下来那封最长的信中似乎有所暗示。

致美奈：

亚当在夏娃被制造出来之前，是如何满足性欲的呢?他是男人，我觉得他有必要解决这个问题。

在犹太传说《塔木德》中是这样记载的。“亚当与新诞生的动物交媾”兽奸者亚当。但结果一一

“没有一个能满足他的。”

动物并不能给亚当带来高潮。

于是，女人诞生了。亚当好像对她很满意。他所说的“这是我的骨头，我的血肉”不仅表明女人是自己的一部分，还可以理解为对性的感叹。

女人使他欢愉。

那个女人就是夏娃。

但夏娃是亚当的第二个女人一一美奈知道吗？

夏娃是由亚当的肋骨制成的，而第一个女人却是由秽物制成的。第一个女人主张自己于亚当是对等的，反抗亚当的支配。

还拒绝了亚当所希望的性交体位，亚当试图用暴力控制她。最后她逃到红海，和恶魔勾结。消失在海底的她，在那之后一直诅咒着亚当的子孙一一人类。

那个女人就叫莉莉丝，在正典《旧约圣经》中没有出现。她出自犹太旧约注解《佐哈尔》，乔治·麦克唐纳为这个故事谱写了一首维多利亚风格变奏曲一一《莉莉丝》。

夏娃满足了亚当，却满足不了神。因为夏娃受到了恶魔的诱惑而犯下罪行，并因此使全人类堕落。据说她的罪是吃了禁果，但事实不仅如此。

大概是夏娃与恶魔做爱了。因为西洋画上的恶魔是滑溜溜的粗蛇，也就是阴茎本身。

神不喜欢女人，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女人。要我说，神的真理就是‘厌女’吧。所以神创造了一个似女非女的人一一玛利亚。

玛利亚怀孕时还是处女。她不是人，也不是女人。即使没有性交，也可以生孩子。当然也不会来月经。她是不会流血的女人。就连分娩时也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出血。

这就是所谓的三重纯洁。受孕前是处女，受孕时也是处女，分娩以后还是处女。

处女就那么好吗？这就是神的祝福？真搞笑。

玛利亚被神学家们视为第二个夏娃。他们所认为的人类救济计划就是，第一个夏娃堕落人类，第二个夏娃拯救人类。所以第一个夏娃必须是经不起肉的诱惑、性堕落的女人，第二个夏娃必须是处女、没有性交的母亲。就像夏娃的处女之失使人类沉溺于肉欲一样，玛利亚的处女之身则使纯洁的新人类重生。

但是，这样的世界真的美好吗？

只有美德和处女的世界，就是比现在更美好的世界吗？

找回人类的乐园有那么重要吗？

我不想回到伊甸园。

如果回到那样的世界，还不如待在这个充满肉欲和污辱的世界。我认为莉莉丝的世界似乎更好。

莉莉丝生了很多怪物，而且还是与亚当生的。为什么伊甸园里有蛇?

答案是一一莉莉丝生的。第一次性交时就生下了怪物。就好像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下的不完整生物一样。

我是亚当的第一个女人所生，姐姐是第二个女人生的。父亲再婚的时候，现在的母亲带着姐姐。夏娃的孩子是人，很可爱。与此相反，莉莉丝的孩子是蛇，是丑陋的蛇，怪物。那就是我。

夏娃憎恨蛇，可能是在伊甸园所受的怨恨吧。蛇憎恨夏娃的孩子，让她再也没有苹果吃了。我杀了她，这就是我的杀意。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向往莉莉丝的世界。因为那是母亲的世界。玛丽安将人与人联系在一起靠的是母性，你还记得吗?

美奈，你是谁？

你也是莉莉丝吗?

莉莉丝没有吃禁果所以可以不死。但由于神的惩罚，最终变成了女人。因此莉莉丝变成了袭击孩子的魔女。

她是想在性行为上占据男人的优势，拒绝服从丈夫的女人，而且不生孩子，因此从正典中被抹掉。

但是莉莉丝的故事在旧约的其他片断中保存了下来，于世纪末复活。当然，是十九世纪末的事。

例如画家但丁·加百利·罗塞蒂的《莉莉丝夫人》。你不觉得但丁·加百利是个很厉害的名字吗？

罗塞蒂这样评价这幅画。

“亚当的第一任妻子莉莉丝，在大地衰老时依然貌美，她用魔力贯穿年轻人，用金发勒住他们的脖子”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莉莉丝的影子。

而且，我预言。

你一定会成为莉莉丝夫人。

但其实对我来说，你也许就是尤蒂特。

明天还要参加马拉松比赛，我睡觉了。

——真利子

枪的电话是在星期六晚上打来的，美奈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

“麻代告诉我的。不过，那天真是对不起。”

美奈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

“上周日你干什么了?”

枪很诚实。

“对不起，我一看到真警察就害怕。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都这么大个人了。”

“对不起。”

“你为什么怕警察?”

“我向你道歉，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可没那个闲心了。”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美奈觉得“机会”这个用词也太奇怪了，试着问道。

“你还是想和我一起去洲之木家吗?”

“是的，虽然晚了一个星期，明天怎么样?”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美奈想向男人提出无理的要求，让他稍微为难一下。

“不能白去。”

“白?是免费的意思吗?”

美奈也没有否认，她决定先看看男人的反应。枪想了一会儿说道。

“真伤脑筋，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想要些什么呢?”

“你好好想想吧。”

“我想不到要送你什么。不过去洋房之前，上哪玩一圈怎么样?”

“去洋房是为了调查吗?”

美奈面露疑色，这个提议真不可思议。枪似乎在认真思考，但这肯定不是常识性的回答。

他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说。

“既然你答应了我的任性要求，那我也得给你准备点乐趣才行。”

“你要带我去哪里？”

“可以去游乐园什么的，是吧……”

枪稍稍犹豫了一下。

“去鬼屋怎么样?”

“啊?鬼屋?”

美奈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无言以对。

这个男人真的打算带自己去那种地方吗?有什么好玩的吗？而且作为调查前的放松，实在是不合适，甚至有些恶趣味。

还是枪有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呢？

男人结结巴巴地说着。

“最近，附近百货商店的五楼新开了一家‘怀旧鬼屋’。在去真正的鬼屋之前，先去看看这些逗乐鬼屋不是很好吗?”

“哈……”

美奈跟不上这奇怪的节奏。枪似乎将这暧昧的回答理解成了赞同。

“那我去接你，时间和上次一样可以吗？”

“上午十点对吧。”

第二天一一

上午九点五十分，美奈前往约定地点。枪已经在小区门口等候。

枪看着美奈，微笑着说。

“初雪呢。”

那天早上下雪了，雪花轻轻飞舞，落地即化。枪说他还没有换上雪地防滑轮胎。

枪说了声“出发吧”，便朝小货车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似乎在一瞬间，美奈的身影从他脑海中消失了。

美奈跟在后面，也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线索。但美奈很感兴趣，也想听听他对事件的推理。为此，陪他去趟鬼屋也未尝不可。

美奈坐上副驾驶席，枪迅速发动车子。

轮胎嘎吱作响，男人以超过二十公里的速度驱车行驶。无论是在街上，还是行人从前面经过，都不减速。看到黄色信号灯时，美奈不禁提心吊胆。

恐怕就算是红灯，这个男人也不会停车吧?

3.第六重解答

鬼屋很有趣。

并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反而比美奈想象中更加开心。

鬼屋风格古典，外观模仿了日式建筑。走进里面，狭窄的通道像迷宫一样遍布四周，在这黑暗的环境下必须用手触碰墙壁才能得以前进。人鬼交错，幽灵从井里冒出头来，棺材里的尸体突然站起，提着灯的女鬼在屏风后若隐若现。骸骨滚落得遍地都是，狱门台上的人头裂嘴狞笑，连河童和巨大的狸猫都被吊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试胆”，美奈心想，感觉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一条通往墓地的路。

美奈和枪在出口处看到对方脸上洋溢着笑容。从鬼屋出来后，不知为何总是满面笑容。鬼屋开在百货商店的五楼，两人决定在同楼层的餐厅吃午餐，都点了一份牛排。

美奈一边把刀插进所剩无几的肉里，一边陈述感想。

“鬼屋很有趣呢。”

“真不错吧。”

“虽然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纸老虎，但有外表就足够了，看到被吊起来的狸猫，我忍不住笑了。还有，那些假尸体突向你奔来，还是会忍不住尖叫。”

“你能有女孩子的一面，我就放心了。不是讽刺。”

“鬼屋很好玩，我走到出口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

“哦?”

“落差。”

“落差?怎么说？”

“鬼屋不是因为可怕才好玩的。我知道就算被吓到也一定能逃脱，不会被杀，所以没什么可怕。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一边提高警惕一边前进。”

“原来如此。”

“直面不安与紧张，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前进。在黑暗中，而且是迷宫。不知道什么地方会出现妖怪。战战兢兢地走着，终于走到了出口，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黑暗的异次元逃到明亮的日常空间，也就是说，鬼屋内的紧张感和出口处的安全感之间形成了落差，我很享受这种落差。”

“真是有趣的分析。本来鬼屋就是把恐怖游戏化的道具，美奈小姐却……”

枪把牛排放进嘴里，嘟嚷了一句没味道。

“你知道‘恐惧可以分为两种感觉’的说法吗?”

“只有两种吗?”

“某位学者大致总结过，第一种是对不可思议的东西感到不安，第二种是对死亡的恐惧。”

“第一种是，鬼魂、妖怪、怪兽、外星人等来历不明的东西。台风、地震等自然现象也算。”

“第二种就是，死亡的恐惧。”

“的确，恐怖大致可以分为这两种。但是人们可以将这些恐怖都变成娱乐，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美奈一边吃着沙拉，一边想。

“该怎么做呢……如果是恐怖游戏或电影，我会很享受，因为死的是别人。不仅如此，连自己的死，都是模拟体验。也就是说，只要给死亡一个过渡就行了，留出距离、时间，消除真实感。”

“就是这样。保持距离，事物就会客观化。人们会客观地看待‘未知的事物‘，将其转化为普遍性的存在，从而确保自己的安全。在此基础上，与其保持距离，恐怖就能轻易地变成一种娱乐。”

枪的表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距离?”

他在嘴中重复着这个词。

目光开始游移不定，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这个样子美奈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不出所料，枪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的，就是距离。在鬼屋里情景道具不能太过于猎奇，但如果将道具形象换成妖魔鬼怪，即使掏心挖肺都没关系，只要不是人就行了……”

“枪先生。”

美奈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在他面前轻轻地挥了挥手。

“枪先生，枪先生，快醒来。”

男人猛然抬眼，将口中的胡言乱语吞回腹中，然后抬头看了看美奈。

“对不起，我又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享子明明嘱咐过我。”

“当你夫人也够辛苦。”

“别在意这些了吧。”

美奈咧嘴一笑，回到之前的话题。

“我想起了明石阿姨曾经说过的话，那是在看世纪末绘画展览会的时候。她说‘人无法战胜恐怖，所以人们会给死亡披上新的外衣，哪怕只是在观念上‘，这和刚才枪先生说过的话从根本上是存在某种联系的吧?”

“确实有些关联。”

枪将餐叉和餐刀并排放下，拿起咖啡杯。

“明石尚子小姐吗……”

说完就陷入了沉默。

美奈一边观察着枪的样子，一边说。

“要是把明石阿姨也约出来就好了。”

“为什么呢?”

美奈想起鬼屋里的人头，

“可惜这里不是展览会，而是鬼屋。”

美奈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

“明石阿姨也许会很开心，不过这点可能满足不了她。”

“哦……为什么?”

“她有恋尸癖。”

枪深深地点了点头。

美奈有些讶异。

她是在开玩笑，枪却正儿八经地信了。一般人可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他看着美奈空了的盘子和咖啡杯。

“对明石女士来说，江户时代的杂剧《变死人形竞》或许更适合她。据说那个剧中有土左卫门、砍断的人头，头发被吊在树枝上。”

“听起来很可怕。”

“还有《百鬼夜行妖怪尽》之类的，在狱门台上并排摆放着双目圆瞪着的人头，整条通道上，手、脚和内脏散落一地。土左卫门形态浮肿，眼睛鼻子都分辨不出来。

美奈觉得这个话题太适合饭后聊了。

“《投河的三个女孩》也很经典。三个女孩衣衫不整，尸体漂浮在河中，她们之间用带子系在一起，尸体上落着一只乌鸦，啄着她们的内脏。”

“太惨了。”

“中世纪的欧洲还要在此之上。据说英国的历代国王们都喜欢绞刑，在广场等地方行刑后，再将尸体长时间暴晒。”

“那不是为了预防犯罪而杀鸡儆猴吗?”

“据说在公开处刑的日子，人们结伴观刑。他们在绞刑架旁吃着便当，乐在其中。”

“就像我们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们刚吃完饭就在聊这些。”

“不好意思，那我们走吧，我们要去真正的鬼屋了。”

“或许是假的呢。”

两人走出店门，乘坐电梯下到地下，来到停车场。

随后他们前往了地狱之家。

美奈在车里问他。

“日本的鬼屋是建造在室内的，而西方的鬼屋则是建筑物本身。这是为什么呢?差异是从何而来的呢?”

枪粗暴地操纵着方向盘，随意附和道。

“是吗。”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感觉心不在焉，似乎在想其他的事情。

美奈陷入了沉默。

“奥本小姐，你有件事瞒着我吧?”

男子看上去像是随口问的，不过精力也没放在开车上。

“我怎么可能什么都告诉枪先生呢？”

美奈有些不高兴。

“起码你可以告诉我案件的经过。”

“案子的事，我可不能多说。”

“请你配合一下。”

“你又不是刑警。”

“你想知道事件的真相吧?”

“我很想知道。”

“那你应该告诉我事实。”

“比如说?”

“八月二日晚上的事。”

枪喘了口气，想了想说。

“八月二日是雷·布拉德伯里的生日吧?”

他说了句奇怪的话。

美奈只能回答。

“那是谁?”

“是科幻小说作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白天小野麻代失踪，晚上竹中真利子也不见了。真利子是被人打电话叫出去的。我前几天还去竹中家拜访过。”

“用冒牌刑警的身份？”

“这一带没什么人对我的身份起疑，他们只要打电话报警确认一下我就会露馅。你去过竹中家吗?”

“我去过几次。”

“那是位于郊外的典型高级住宅，真利子的母亲住在那里，感觉有点时髦。”

“听说是后妈。”

“她的亲生母亲病死了，现在的后妈和真利子的关系不怎么好吧?”

“没看出来。”

从表面上看，她们是一对非常普通的母女。信中所暗示的险恶关系，丝毫没有显现。

“枪先生怎么看?”

“我在她提起真利子的话中感到了一丝冷漠，于是我又向她打听了一遍八月二号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徒劳的心理准备。但是，我却发现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

“对你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因为你已经知道了。首先，有人给真利子打来电话，但她的回应很冷淡。之后真利子说出门之前打了一通电话，她母亲虽然没有仔细听，但和刚才的说话方式明显不一样。而且真利子小姐还重复了几次对方的名字。奥本小姐，那是你的名字。”

“说的是美奈?”

“是的，竹中给你打电话说了些什么?”

“我忘了。”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应该在家吧。”

“别装傻了，除了你的名字，她母亲还提到了另一个名字，地狱之家。”

“地狱之家……”

“从那之后的情况来看，接下来的假说就成立了。真利子小姐是在八月二日到四日被杀的，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在她被叫出来的当天就被杀了。从发现尸体的地点来看，地狱之家很有可能指的就是那栋洋房。真利子被凶手打电话叫到洋房，但她害怕一个人前往，所以才向你求助。

枪的洞察力不容小觑，美奈有些佩服。但是，应该将实情告诉枪吗?

枪斜眼瞥了美奈一眼。

“那天晚上你也去了洋房，但是到达的时候已经晚了吧?那时竹中小姐已经被凶手杀害了，你看到了尸体，为什么不报警呢?”

“我想枪先生应该是误会了。”

美奈斟酌着措辞，慢慢地解释。有误会还是消除比较好，但切忌说太多。

“那天晚上把真利子叫出来的不是杀人犯。”

“哦？那是谁?”

“是不良伙伴。嗯，也许不太适合叫她伙伴。她叫冈辰子。”

“是学生会副会长吧？”

“你知道得真多。”

“因为我已经调查过了被害者的交友关系，而且麻代也告诉过我。冈辰子将真利子叫出来是为了什么？为了杀人吗?”

“不是。”

真的不是吗?

“是为了惩罚。”

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惩罚真利子小姐?”

“因为辰子以前被人欺负过，有一次还差点被杀。”

“差点被杀。”

“我们的暴力倾向很重。”

“从麻代的表现确实能看出来，所以冈辰子把真利子小姐叫到了地狱之家？”

“那栋洋房就是辰子他们的据点，我和真利子都叫它地狱之家。”

“你当时去洋房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真利子全身瘫软，倒在地下室里。”

“死了？”

“她还活着，还能说话。”

“当时她还活着呀，是被人施暴了吗？”

“好像有两人一起同时对她进行了施暴，就像字面意思一样，被揍成了烂泥。”

“所以发现的尸体上布满了伤痕，那为什么她不求救呢?你不是去救她了吗?”

“我是打算救她的。”

“那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不送去医院呢？”

因为真利子拒绝了。可是，就算跟枪说了，他也不会明白。

美奈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当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是美奈的真心话。因为真利子的表白。

“真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总之，你把真利子丢下不管就回去了，是吧?”

“我现在很后悔。”

“那是当然的，因为后来真利子小姐被杀了。”

“……”

“头也被砍下来了。”

“我想知道的是……枪先生有什么看法?”

“我知道是谁杀了真利子，而且为什么要砍下她的头。”

“你不是不知道真利子是被辰子叫去的吗?”

“确实是现在才知道。”

“这件事和你的推理没有关联吗？”

“没有关联。”

“这也行？”

“凶手应该在真利子和你之后潜入了地下室，然后看到真利子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于是心生歹念，至于手段暂且不知，考虑到身上没有留下致命伤，所以可能是击打了后脑勺。”

“后脑勺?为什么不打前面呢?”

枪说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因为这不符合目的。”

“什么意思？”

“稍后再说。凶手杀了真利子小姐，然后去拿砍头的工具。再次回到地下室后，砍下了她的头并带走。”

“为什么要带走?”

“一会儿再解释。”

“带到哪里去了?”

“狱门台上。''

“狱门台?”

美奈想起了刚才在鬼屋看到的人头，披头散发地放在狱门台上示众。

枪的话过于形象，美奈不禁反问道。

“会不会是丢在了什么地方，又或者是埋起来了?”

“是吗?”

“那狱门台是什么?”

“算是一种比喻吧，我其实知道头的去向。”

“怎么说?”

枪没有回答，只是抿嘴一笑。

美奈无法揣测这个男人的想法。白色的教堂映入眼帘，两人来到了明石家。

枪把车开到洲之木家门前。

他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走进荒芜的庭院。美奈也紧随其后。

老洋房再次变得空荡荡的，美奈抬头看着这个灰色的建筑物，就像已经停止呼吸的巨大生物。短短的时间内死了两个人，肯定没人住了。没有人住，房子就会死。这座老洋房也许终于寿终正寝了。

美奈看着枪踱来踱去，突然加快了脚步，望着远处站了一会儿。

眼神突然变得像被附体了一样，四处游移。

美奈想起了在电影里看到的精神病患者。若说这里是精神病医院，应该挺合适的吧。

枪来到了老洋房和明石家之间的空隙，蹲了下来，一动不动，似乎发现了什么。

男人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两三分钟后，美奈决定前去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一步一步走近，枪仍纹丝不动。美奈的脑海中随意地描绘出画面，男人看得入迷的是……血红的头盖骨。那应该是真利子的头，但现在己经完全变成了白骨。真利子，是的，以前的你很美……直到死，直到变成骷髅。

美奈的视线越过枪的肩头。

不是什么头盖骨，那种东西掉落在这里，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

但现在所看到的，以及枪一直注视着的，比想象中还要离奇。

他将其拿起，慢慢地站起来，面向美奈。

“美奈小姐，我好像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就是这个。”

“可是……这不是铁锹头吗?”

枪手里拿着一把折断的铁锹，只剩下四方形的金属锹头，没有柄。

美奈的目光放在锹头上。

“这东西很重要吗?难道是什么证据?”

“美奈小姐，请看这里。”

枪指着锹柄的圆形切口说。

“切口很圆滑，不是自然折断的，应该是用锯子锯的。”

恐怕正是如此，但是……

“枪先生，你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精神病，你让我跟你过来，就是让我看笑话来的吗。请好好看看你自己手里的东西，那不是垃圾是什么？”

然而，枪却自信地说。

“这是线索，指明凶手所在。”

“铁锹头可以指出凶手?”

“我心中已有确切的答案了。”

“什么答案?你说得清楚些。”

“你先自己想想。”

“想想就能明白吗?”

“也许吧，如果你是异界人的话。”

“我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不是的。你和我一样……一样是魔物。”

“可是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没有头绪吗？”

“没有。”

“你和竹中小姐很熟，从她的案子中你应该可以推测出凶手是谁吧?”

“比如说?”

枪像讲课一样地说道。

“尸体被发现后，你的那个朋友又失踪了。那么，第一重解答是？”

“我朋友，也就是麻代杀了真利子后逃走了，也就是说凶手是小野麻代。”

美奈流利地回答。

“但是发现的尸体是无头尸体，那么第二重解答呢?”

“真利子杀了麻代，又假装自己被杀，凶手就是竹中真利子。”

“可是麻代还活着，无头尸体就是真利子本人。那么第三重解答呢?”

“回到原点，麻代杀了真利子，凶手就是小野麻代。”

“她有把脑袋带走的理由吗?”

“没有。”

“那么，请提出第四重解答。”

“是冈辰子杀了真利子，然后砍头泄愤，凶手就是冈辰子。”

“砍头就算了，有必要带走吗?”

“没有。”

“请试想第五重解答。”

“‘怪人邻居’洲之木杀了真利子，带走了她的头。他是个变态，想收集女孩的头。也就是说，凶手就是洲之木正吾。”

“可是，洲之木也被砍掉了头。”

“真利子遇害时，他有不在场证明，他去了国外。”

“那么第六重解答呢?”

“已经到极限了，我不知道。”

“就差一点了。除了洲之木之外，还有谁想要这颗人头吗?”

“没有了。”

“是吗?”

“没有人会像那个男人一样。”

“我觉得是有的。”

“请给我一点提示。”

“这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接近怪人邻居，她每天都在创造性的海洋中漂流。她总是对另一个世界抱有憧憬。她也是一个创作者，虽然雕塑和绘画是有区别的。不仅如此，她的住处也在老洋房的近旁，而且她还偏爱世纪末的砍头画。”

“难道枪先生想说的是？”

“没错，那么第六重解答呢？”

枪扬起下巴指向隔壁的房子。

美奈犹豫着说下去。

“明石杀了真利子，砍下了她的头，行凶过程被洲之木正吾看到，受到勒索，所以把洲之木也杀了……”

在此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凶手是明石尚子……”

“这就是真相。”

“怎么可能!”

“凶手是明石尚子。”

“不是。”

美奈斩钉截铁地否定道，枪用带着些许落寞的眼神注视着她。

“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凶手就是那个女画家。”

“我知道是我不想承认，你……”

美奈勉强平息了激动的情绪。

“你懂什么?不，不是的，不是明石阿姨。因为……明石阿姨不可能为了玩赏而砍下别人的头。”

“仅凭这个理由，有些靠不住吧?”

“那为什么?”

“要想让你承认这一点，最好是看一下实际的证据。我得出这个结论并不是出自推理。这个证据我车里有，明石家里也有。”

“可是……凶手不是明石阿姨。”

美奈是绝对不能承认枪的《明石凶手论》的。

“她有不在场证明。明石阿姨在洲之木被杀时，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是啊。”

男子一边承认，一边笑了笑。那笑容使美奈陷入深深的不安。

“明石阿姨那天和朋友一起去了东京，直到回来之前一直一起行动，不可能有作案时间。”

“我承认她的不在场证明。那天，和明石女士一起行动的是一位叫木村幸子的画家，她和明石女士都参加了秋阳展。”

“你在暗中调查吗?”

“十一月二十日，明石和木村两个人从新舄乘坐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的新干线前往东京，然后去了银座的“风画廊”，和画廊主办风间欣二见面，随后三人一起吃了饭，下午一点十五分乘坐新干线返程。在这期间，她始终没有单独行动，除了去卫生间。”

“这难道不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洲之木被杀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明石阿姨不可能回来杀人。即使死亡时间前后有一个小时的误差，不在场证明依然成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明石女士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

“那么，她还是凶手吗?”

“没错，明石尚子就是凶手。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的话，很有可能在她家周围或者洲之木家的院子里发现某种东西。而且事实确实如此，那个东西就是铁锹头。”

“铁锹头姑且不论，你承认她有不在场证明吧?”

“我承认，但这不是问题所在。”

“如果有完美不在场证明，那是如何行凶的?”

“使用了某种诡计。”

“什么诡计?”

“那就是一一”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叫美奈的名字。

“美奈小姐。”

美奈和枪一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明石从打开的窗户探出身子。

“你在干什么？那个人是谁啊?刚刚热水烧好了，上来一起喝杯茶怎么样?”

美奈和枪面面相觑。

枪露出一脸尴尬的笑容说道。

“这不是求之不得吗？那就一起去喝杯茶吧。我、你、明石女士，侦探、助手和凶手，我们三人一起，让这桩悲惨的事件落下帷幕吧。”

4.沙漠玫瑰·枯萎的玫瑰

美奈惊呆了。

明石也愣住了。

画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张玻璃桌子坐了下来。

“你就是凶手。”

枪指着明石说。

美奈凝视着男人的侧脸，枪的眼神异常锐利。明石用略带嘲笑的目光看着男人。

但是，此时的明石眼中仿佛充满了谜团。美奈看到她低垂的眼睑，似乎孕育着凄绝的悲哀，她已经看透了难以忍受的孤独。

然后明石闭上眼睛，又马上睁开，细长的眸子里渗透着难以捉摸的感情，牢牢锁定着美奈的眼睛。这也许是一种惋惜之情，也可能是单纯的爱情流露。可是，美奈心想，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呢？

枪带了两样东西进了房间。一个是刚才发现的铁锹头，另一个是回到车上拿来的纸袋。纸袋里好像装着书。

他又指着明石重复了一遍。

“你就是凶手。杀了竹中真利子和洲之木正吾的人就是你明石尚子小姐，是你杀了他们，砍下了他们的头。”

“我是凶手?对了，你又是谁?”

美奈介绍道。

“这是枪经介先生，做广告牌生意的侦探迷，也是小野麻代的叔叔。”

“你就是枪先生吧。我听说过你，是个很奇怪的人。美奈小姐认识的人都很奇怪。”

“明石阿姨也是。”

美奈回应道。

“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扯闲话了，好寂寞啊。不过，没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游戏到今天就结束了，虽然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是亲子游戏还是恋人游戏。”

美奈一脸疑惑。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明石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笑容，但什么也没说。枪则开始自言自语道。

“我一直觉得明石女士很可疑，后来我看了一本书才更加确信，关于这一点我会稍后说明。在和美奈小姐的交谈中，得到了足以印证我推理的证词，甚至还有两个物证，因此我可以断言你就是凶手。”

“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首先我不是凶手，没有杀害竹中和洲之木。虽然我在竹中案子中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我也没有杀害她的动机，更没有理由砍下头部带走。”

“是吗?”

“在洲之木的案子中我也没有动机，而且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我去了东京，身边一直有朋友为我作证，只能说是很不巧，依然没有理由砍头带走。”

“我会一一推翻你说的说辞。”

“听起来很有趣，你打算怎么捏造?”

“这不是捏造，我只是查明事实。首先，最大的问题是洲之木案子中你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案子的顺序反了，但我们先从这一点开始。”

“我可没有中途换乘，也没有坐飞机。”

“我知道，听说你身边一直有人为你作证。”

“对啊，你可不要说什么伪证哦。”

“没有这个必要。你和木村幸子确实一起去了东京的画廊，你们的行动也不像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是，如果从杀人现场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从洲之木家……制造不在场证明？”

“洲之木的案子中存在几个疑点。首先，凶手为什么要先把被害人弄晕再砍头?其次，为什么要在卫生间里杀人?最后，为什么将烟灰缸带离案发现场，又留下了砍刀呢？”

房间里的空气被枪平静的话语支配着。

“凶手特意使被害人昏厥之后，才将他的头砍下来，为什么没有连续施加打击呢?凶手为什么改变了犯罪方法呢？事实上，这个想法的出发点是错误的。站在凶手的角度来考虑，他不是先殴打受害者，然后改变犯罪方式再将其砍头。他是为了砍头很才将受害者打晕。也就是说，洲之木的头必须被砍掉，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必要性呢？

凶手是打算给他致命一击吗?但如果是那样的话，烟灰缸也可以。即使用上砍刀，一抹脖子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连脑袋一起砍下来。那么，是故意和竹中小姐的案子牵扯到一起的吗?也就是模仿犯的一类。但如果是出于模仿目的，还应该将头部一同带走。

因此，我想砍头是不是另有理由。而且根据前面所提到的，没有必要选择在卫生间里杀人。

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犯罪现场是在卫生间。关于这一点，美奈做出了十分具有说服力的解释。犯人和被害者都在客厅里，洲之木突然感到有尿意，于是跑去卫生间。凶手

拿起手边的烟灰缸跟了上去，在他打开卫生间门的瞬间，将他打晕在地。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洲之木中途回头了怎么办?与其这样，不如躲在客厅的门后，等洲之木回来再打晕比较稳妥。但凶手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如果被害者去了卫生间，对凶手来说或许是件好事。被害者不能在客厅被杀，而要在卫生间被杀。所以在哪打晕他都可以，但必须在卫生间杀掉他。那么，为什么非在卫生间不可呢？

那个空间具有怎样的特征呢?犯罪现场的卫生间是单人式设计的，里面只有马桶、水箱和电灯。反过来说，也只是具备了卫生间该有的东西。而且，卫生间原本也是冲走排泄物的地方，该条件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只是单纯的有水流动的话，厨房和浴室也可以。这三者区别是什么?我马上想到有以下两点。一是卫生间空间非常狭小，也就是可以限定空间。第二，它不仅可以处理尸体流出的大量血液，还可以冲走相当大的物体。因此我得出结论，凶手的目的是在狭小的空间内将州之木砍头，然后清理掉大量的血迹。为了实现这两个目的，犯罪现场必须是在卫生间。

重复一边所得出结论，‘凶手必须要把洲之木的头砍下来，而且是在卫生间里。因为那里的空间狭小，可以冲走比较大的东西，有马桶和水箱’。

有关狭小的空间这一点需要说明一下。确实，犯罪现场必须很狭小，因为犯罪手法所需要的条件那就是空间相对密集。

这个手法首先要具备的是昏迷的受害者、马桶和水箱，还有凶器。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凶器的疑点。凶手为何拿走了烟灰缸，却留下了砍刀?

凶手为什么只拿走了其中一件凶器?处理掉所有的凶器才是正常思维。但是凶手只拿走了烟灰缸，留下了自己带来的砍刀，这是极其不自然的。但是只要转换一下思维，就能轻易想通。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是‘只拿走了一件凶器’，而是‘只留下一件凶器’。同样的内容，意思却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凶手故意留下砍刀，当然是为了让人觉得砍刀就是杀死被害人的凶器。反过来看，实际使用的凶器或许并不是留在地上的砍刀。那么，真正的凶器是什么呢？

是能够代替砍刀的较大刀具，但没有留在现场，给人的感觉就像消失不见了一样。也就是说，凶器可能是用会消失的材料制成的。

请回想一下被害者的姿势。美奈小姐将其比喻为‘跪在马桶断头台前’。‘断头台’，原来马桶是断头台，这可以说是非常适合固定被害人头部的东西。洲之木正吾的姿势就像被送上断头台的罪人。

我想起来了。你们观看了名为《世纪末的象征》展览会，在那里，提到了断头台，我想那场展览会就是这次案件的预告。

对，洲之木实际上是被送上了断头台。打晕他的头，再让他跪在马桶前，将脖子固定在马桶上，他只能等着断头刀落下下来。要用这种方法杀人，犯罪现场必须选在卫生间。断头台的刀刃就是一一这个。”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铁锹头。

“可是，马桶再怎么能冲，也冲不走这种东西。准确地说，凶手是用这把铁锹头做为断头台的刀刃，也就是说，这就是断头台刀刃的形状。为什么铁锹柄会被切断?答案就是一一因为不能直接放进冰箱。凶手用冰块做了断头台的刀刃。那么，刀刃是怎样落下的呢?

凶手准备了一条绳子，大概是细绳吧，把绳子的一端连接铁锹头，在铁锹头上注水。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放入有一定容积的容器中。当然那个容器里也有水。随着时间的流逝，水结冰后，就会形成一个类似于用细绳子连接冰刀和冰立方体的装置。再打开水箱盖子，把这个冰立方体放进去。之后在天花板上安装钩子，将冰刀置于被害人脖子上空。

凶手在自己的卫生间里做了很多次实验，水箱的冰融化了，绳子松开的时候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为此凶手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合适的大小。绳子的连接方法也很微妙，比如把绳子绕成几圈放进铁锹头里冻住，然后轻轻松松地穿过冰立方体。细节可以随时调整，只是必须反复进行实验。

这确实比其他的犯罪手法，例如打打杀杀要费事得多。但凶手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种方法呢？难道因为凶手是个诡计狂？当然，这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凶手想争取时间，用这种方法，在冰块融化、被害者被砍头之前，自己就能制造出如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凶手使用了这个诡计后，不在场证明才能成立。所以，这也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在那个地方、用那个方法一一也就是在卫生间里，砍下洲之木正吾的头。”

枪说完了，舒了一口长气。

明石似乎发自内心地佩服他的推理，却又泰然自若地说道。

“冰断头台啊，这是惊天动地的诡计啊，你从哪里拿来的铁锹头?”

“隔壁的院子里，那个位置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处可以看到。”

“退一百步来说，假设这就是真相。但仅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我就是凶手吧?”

“不，你就是凶手。你想想看，凶手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地板上放了一把砍刀。她再三小心，或许还在砍刀上涂抹了被害人的血，不久后冰断头台就砍下了男人的头，冰块碎裂，掉入马桶，地上的碎块也混入了血水中。水箱里的冰也会融化，现场非常完美。

但是，还残留了两点诡计的痕迹。一个是天花板上的钩子。可即使被发现了，警察可能也不会在意，并不会马上与犯罪手法联系起来。你认为，无论是放在那里不管还是趁美奈她们不备回收，怎么做都可以。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回收的，比如掉进马桶里的绳子。即使马桶里有大量血液，警察来了之后也必然会暴露。一旦绳子暴露，诡计就会被识破，所以凶手必须在警察来之前处理掉绳子。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明石尚子你了。

根据美奈的说辞，只有明石尚子一人进入过案发现场的卫生间，而她自己和麻代则始终待在走廊里。美奈还说，明石独自一人查看了一会儿尸体，然后按下冲水按钮，冲走了马桶里的东西。美奈对此解释为，或是在辨认尸体面部。

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有常识的大人会这么做吗？连小孩子都知道，必须保护杀人现场的完整。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冲水了，因为你不得不处理掉绳子。

也就是说，你就是凶手，明石尚子女士。你在乘坐八点四十五分的新干线之前，打晕洲之木正吾，将冰刃准备好。那天晚上，你再次和美奈小姐闯入洲之木家，看到尸体时一定暗自窃喜，因为一切都如你所料……”

明石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没有杀人动机，我和洲之木是案发前一天才认识的。”

“竹中真利子的案子和洲之木正吾的案子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极大概率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凶手对竹中行凶的过程，恐怕是被洲之木看到了。

洲之木来勘查新家的那天晚上，看到明石偷偷潜入家中了吧。然后他跟在你后面，目睹了杀人的瞬间。洲之木以此为要挟，你这才决定杀人灭口。然后来到洲之木家，趁他不注意将他打晕，再用冰断头台夺其性命。”

“按照你的说法，那我是对竹中蓄谋已久了。但是，我对她也没有杀人动机。”

“有。你想杀了她，砍下她的头。你想要……少女的头。”

“也就是说，我杀她是为了把她的头砍下来带走对吧？”

“没错。你杀了她之后砍头并不是出于诡计，而是因为需要她的头才杀了她。”

“太荒唐了，真是闻所未闻，你有什么根据?”

“请看这个图鉴。”

枪从纸袋里拿出一本A5大小的图鉴，这是今年秋阳展的图鉴。他打开贴着黄色便笺的那一页，

“这是你在今年秋阳展上发表的画吧?”

第一眼看到那幅画的瞬间，美奈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枭首示众”这句话。

这幅画的题目是《沙漠玫瑰·枯萎的玫瑰》。

那是一幅横向的长轴画纸，尺寸为M80。以白色墙壁为背景，画着一张细长的木桌，上面放着六个人头。全都是少女的头。最左边的人头还残留着美丽的面容，但越往右边，就越不丑陋。颜色变了，开始腐烂，生虫，皮肉剥落，眼球下沉，最后近乎白骨。似乎是在同一画面中并列表现一个人头腐烂的过程。

美奈想起洲之木和明石的对话。洲之木说这幅画画的是人头腐烂的过程，极为生动形象。他还说自己很喜欢，但其他观众却退避三舍。而且，她还想起了枪的回答。

“真利子的头哪里去了?”

“在细长的狱门台上。”

巴尔德斯·雷亚尔的画浮现在美奈眼前，还是明石拿给自己看的。那幅画中也有对死亡的详细描绘，但太过于生动，让人无法直视。尤其是那张长满虫子的脸，令人毛骨悚然。可以说是趣味恶劣的现实主义。

即便如此，明石的这幅画实在是太过于逼真了。这样的描绘是如何做到的呢?是看着腐烂尸体的照片所画?还是看着实物?对，如果不是实物，绝不会有这种逼真的现实感。还是说，这完全是画家凭想象力创造出来的?画在最左边的脸，那就是竹中真利子的脸。

这时，美奈在画上发现了可怕的细节。她在左边少女的脖子上发现了一条红色的伤痕。

“真利子……”

美奈不由自主地嘟嚷道。然后用双手捂着嘴，感到一阵反胃，呕吐感怎么也压制不住。旁边的男人冷静地说。

“画上正是竹中真利子的人头。说得好听点，你是在致敬死亡。但其实，你想画的只是尸体腐烂的过程。实际上你用舌头舔着，用手来回抚摸，将美丽少女人头的腐烂过程呈现在画布上。腐烂的皮肤碎片、肮脏的虫子，每一只都细致入微。

这种行为令人发指，在旁人看来，场面十分恐怖，但想必画家本人的脸上，一定会浮现出满足的表情。你甚至连性都得到了满足，因为艺术的创造本来就与性有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是性犯罪者。你需要模特，所以杀害了美丽的少女。你需要的不是活的模特，而是死的模特，因为你想画腐烂的人头，砍头也正因如此。

头部切口工整，也是因为你想把它用作绘画。如果只是单纯地砍头，不会将细节处理得如此到位。

也就是说，明石尚子女士，你是为了艺术创作才杀害竹中真利子的，也就是这起案件的动机。”

枪还在继续说着，美奈感受到了来自明石的视线。反胃终于止住了。和明石四目相对，女人的眼神空洞，似乎望着遥远的远方。

明石平静地对美奈说。

“洲之木曾经说过，我们都是圣安东尼的魔物。”

明石对枪的话置若罔闻，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

“枪先生，喝杯咖啡吗?只有速溶咖啡哦。”

“谢谢，不过算了，我的推理怎么样?”

明石没有回答，开始喃喃自语。

“枪先生，你也是魔物啊。奇妙的妄想，甚至是疯狂。和我、洲之木、美奈一样，甚至是更厉害的恶魔眷属。就像在沙漠中袭击圣安东尼的一群恶魔，就像迷惑禁欲圣人的女性幻像。我需要的是圣安东尼，美奈需要的也是圣安东尼，我们需要的都是圣安东尼。但是，圣安东尼是不存在的，无论在任何地方。玫瑰在沙漠里盛开，玫瑰需要水，如果圣人徘徊在沙漠中，就可以给她水，她也不会枯萎。如果进入埃及沙漠的是圣安东尼，他会给玫瑰浇水……但你不会，枪经介……”

然后她平静地补充道。

“而我或许也不会。”

5.恶魔

枪一脸不解地问道。

“我的推理有错吗?”

然后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枪先生，你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费口舌。”

明石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在劝他放弃。

“冰断头台，真的能实现吗？”

“从结果来看，我认为是可以实现的。”

“那都是谬论，你实际做一个试试?肯定做不出来。”

“也不是不可能。”

“似乎有些退缩了呢。你说我是在进行反复试验后才实施这个诡计的对吧。确实，这样的诡计如果不反复进行实验的话是不会成功的。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的成立，必须准确预测冰刃落下的时间，太早或者太晚都不行。为此，至少也得估算一下能放进水箱中的冰块大小。如果在我到达车站之前一一也就是不在场证明成立之前，水箱里的冰融化致使冰刃提前下落，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苦心经营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就会瓦解。所以我有必要事先进行反复实验，就像小学生暑假的自由研究一样，不是吗?”

“当然了，你需要精准控制冰刃落下的时间。”

“那我是什么时候做的实验？我和洲之木正吾是在他被杀的前一天晚上才认识的，我可没有时间做这种实验。”

“也许你早就知道新邻居的身份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要为了自圆其说而歪曲事实?再说了，我是在哪里做的实验?邻居家的卫生间?这可能吗?”

“我想你应该是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做的实验。单人式抽水马桶的话，不会有太大区别。”

“你也说了，单人式抽水马桶对吧。那么请问，你进过我家的卫生间吗?没有吧？这个房子其实很旧了，眼前你看到的只是我打扫得干净而已。不过画室很脏。对了，有一点很重要，我家的卫生间不能实验诡计，因为它是汲取式的。”

“汲取式?”

“就算想做实验，也没有水箱。日式传统的蹲便，也可以说是蹲坑。应该没有人想得到现在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吧?但我家就是这样。你连调查都没有就胡乱猜测，我哪有做实验的条件啊。”

“……”

“还有一点，根据你的推理，卫生间的天花板上应该会留下钩子之类的东西，但是你看，我家卫生间的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痕迹。我想邻居家卫生间的天花板上应该也没有。现在可以去确认一番，我敢打赌百分之百找不到任何痕迹。你还坚持你的说辞吗?”

“或许是把绳子绕在电灯上……”

“你真不要脸。你所说的诡计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己。而且，说不通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把被害者打晕，然后把脖子固定在马桶上，这也太奇怪了。既要打晕他，又不能下手太重。如果是我，我会让他吃安眠药，否则被害者随时可能恢复意识。当然，如果他提前恢复了意识，这个诡计就泡汤了。

如果他在冰刃落下来之前醒了怎么办?不仅诡计会失败，连凶手身份都有暴露的危险。我怎么会犯这种险呢？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实施诡计吗?

即使没有醒来，冰刃也不一定会按部就班地落下来。如果稍微有些偏差会怎么样呢?而且，融化的不只是水箱里的冰，冰刃也会慢慢融化。随着时间的流逝，锋利也会变得粗钝。如果钝到无法切断脖子怎么办?”

“可是……这铁锹头又怎么解释?”

“为什么非要我解释呢，这可能是洲之木丢在院子里的。如果那个死去的男人回答不了你，就问去找小野麻代问。也有可能只是个废品，洲之木想要做些前卫艺术，这些东西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明石笑了。

“我看到了……嗯，这件事以后再说。总之，如果冰断头台的诡计不合理的话，我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完美的。当然了，我没有杀人。枪先生，我为什么要制造不在场证明呢?世界上只有你在怀疑我。”

“原来如此……明石女士……”

枪不情愿地承认了。

“也许你并没有杀洲之木正吾，这个诡计我可以收回。恐怕你是……有共犯伙同作案吧。”

“你还认为我是凶手吗?希望你能适可而止。”

枪指着图鉴上的画。

“如果你不是凶手，这幅画该怎么解释?”

“这也算证据吗?”

“就算你没有直接对洲之木下手，也肯定是你杀的竹中。”

“你搞错了哟。”

明石一脸无所谓。

“如果是我杀了她，你觉得我还会在画展上发表那样的画吗?”

“艺术家一定会这么做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犯罪行为，只要艺术价值高，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公之于众。”

“枪先生，画终究是画，不是照片，无论画得多么真实，多么逼真，都无法证明那个模特就是竹中真利子。即使画那幅画请了模特，那也是活生生的模特，然后充分利用想象力和照片资料完成的。我这样说，谁也不会有异议，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是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美奈突然发问。枪和明石同时看向少女，美奈直视着明石的眼睛说道。

“我觉得不是，这幅画不是仅凭想象就能画出来的，应该是明石阿姨砍下真利子的头照着画的。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是谁为了什么砍了她的头，然后又带走了呢?刚才听了枪先生的推理，虽然觉得诡计有些荒谬，但是动机我可以理解。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明石阿姨，砍下真利子头的是你吧?”

“美奈小姐说是，那就是吧。但是你如此断言的根据是什么?”

“因为你对人头有着近乎变态的追求。”

“这是很有艺术性的理由啊。”

“因为你有恋尸癖。”

“别把人当变态，我不是说过讨厌真正的尸体吗?”

“因为你喜欢少女。”

“我喜欢的只有美奈。”

“画中的脖子上留有勒过的痕迹。”

“那是毛笔的笔迹，只是碰巧看起来像而己。”

“骗人。”

“我没骗你，我可以马上联系模特把她叫过来。她是住在附近一个叫川北良子的女孩。她和美奈不一样，很老实，现在就请她出面作证吧。话说回来，如果是我杀了竹中真利子，为什么非要在两周后伪装成尸体目击者呢?我完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美奈沉默了，明石不像是在说谎。

而且，美奈想起了一个事实，犹豫地说。

“枪先生，我们果然搞错了。”

“错的是我，是我看了画后陷入了妄想，因为那张脸实在是太像真利子了。但正因为如此，明石才不是凶手。那天晚上，真利子被辰子她们打得伤痕累累。”

枪深吸了一口气。

“真利子脸上全是血，就算把头砍得再工整也没用，因为脸上很脏，肿胀、淤青、伤痕。就算画出来，也不可能像画中那样洁白无瑕。若是以死人头为模特，越是真实，就越会出现与真利子完全不同的一面。看到那张脸，明石不可能会将其砍下来带走。所以明石没有砍头，砍头的也不是明石。”

是谁砍下了真利子的头呢?美奈心想。

枪也陷入了沉默。

明石像是要给两人致命一击。

“那张画也不能作为证据，就跟铁锹头一样。也就是说，枪先生所说的都是谬论，是疯癫的推理妄想，是妄想形态的恶魔。”

枪用无力的眼神看着明石，问道。

“你怎么知道?”

他出奇地冷静。

“明石女士，也许确实如你所说。”

声音平静得就像神职人员。

“也许……我自己时常陷入混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妻子享子说是我的记忆缺失，可明石女士为什么知道我说的话是假的呢？”

“听你刚才的推理就知道了，这像是以前推理小说中的诡计，现实中几乎不可能。”

“确实，这个诡计最初是用在密室里的，有天晚上莫名出现在我写的小说里。”

美奈心想，枪又在说些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了。

明石没有理会男人的话。

“其实理由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我能对你的推理起疑，是因为这件事。那是上周六的晚上，美奈来我家了，把你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我注意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你有意地给她传递了错误信息。一是强调真利子的头被砍得很工整，二是执着于洲之木的被害顺序。为什么要对美奈灌输这种想法呢？听了你的话我终于理解了。这些都是你推理的必要条件吧，就像铁锹头一样。”

明石指着铁锹说。

“我还对一件事耿耿于怀。星期六晚上，美奈小姐曾这样说过，她和枪先生两个人要去洲之木家找证据，还说约定在星期天来。可是这不令人奇怪吗？为什么当天不来？为什么星期六不来，特意推迟一天?也许因为枪先生另有安排。但我觉得你是故意的，所以我通宵进行监视，不出所料，深夜里一个男人出现了，在院子里丢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就是铁锹头，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听了你的推理后我明白了，你这么做的愿意是因为你手中的线索太少了，你需要证据。”

“写完小说之后再加个伏笔，起到加强悬念的作用，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也说了，那是小说。可是现实中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般说来，是为了把罪责推给我吧。我不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枪先生，警察似乎也没有怀疑你。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只能认为你是为了卖弄自己的推理，才使出了各种各样的花招。”

枪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说道。

“还是被你看到了。”

明石用略带柔和的语气说。

“坦白了呢。”

然后故意压低了声调。

“我以前也见过你。”

“什么时候，在哪里?”

“八月二号晚上，在邻居家。”

那是美奈前去营救真利子的那天。美奈看着枪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有些忧伤。

“原来是这样啊。”

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从语气看好像自己也是刚知道。

明石看着枪的眼睛说。

“那时候，隔壁是空着的，是不良少年们的据点。”

然后看向美奈。

“你住在这里就知道了，我有意无意地监视着，要是起火就麻烦了。那天也有几个人进出，一开始来了三个孩子，两女一男。那个男孩子个子很高，后来我才知道其中一个是被害者竹中真利子，另外两个是在展览会上偶遇的。那天晚上，他们离开了一会儿后，你就来了。”

明石用下巴示意美奈。

美奈像是在辩解似的说。

“最先来的是真利子、冈辰子，还有辰子的恋人秀。真利子是被辰子叫去的。我很担心真利子，就过来查看情况。于是心中的不安应验了，真利子被揍得伤痕累累。”

明石对美奈微笑道。

“在美术馆的咖啡厅看到你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那个少女居然在这里当服务生，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好了。”

“不是递烟灰缸了么?”

“好怀念啊。不过，我们还是回到八月二号晚上吧。在你走进洋房之后，一个男人以梦游症患者般的步伐走进了院子。枪先生，那就是你。”

美奈提出疑问。

“你是怎么看到他的脸的?那是晚上，而且离着也有一段距离。”

“我有红外线望远镜，只是你没见过我用罢了。那天晚上，枪先生走进了洋房。过了一会儿，美奈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美奈小姐一走，枪先生就也再次现身，可之后的行动却令人费解。他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锯子和白色塑料袋。锯子是从哪里来的?从事广告牌这种木匠活的话，会在车里预备的吧。你再次走进了房子，这次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出来后左手提着塑料袋，就像拎着刚买的西瓜一样。”

“你……”

美奈说不出话来。

枪望着远方，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啊。”

明石的语气有些严肃。

“不要表现得跟你没关系一样。”

“我觉得这件事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那天，也就是八月二号的早上，小野麻代离家出走了。我受麻代父亲的委托，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进行寻找，隔壁的洋房也在其中。但我记得我是白天来的，难道晚上也来了吗?”

男人的表情始终很真挚。

美奈痛斥道。

“果然是你砍下了真利子的头。”

他拉长了声音。

“我砍下了由香的头。我一直以为是在做梦，因为由香的手指被砍断了，所以我觉得砍下她的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香又是谁?”明石嘟嚷着，然后再次发问，“洲之木也是你杀的吧?”

“我想起来了。我觉得用这个诡计不仅可以制造密室，还可以用于不在场证明。”

明石一脸疑惑。

“能不能说点别人听得懂的?”

“我……不，是那个男人。他在我睡着的时候想出了一个诡计，写在小说里，就是用冰断头台的诡计来制造密室。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门锁上，冰刃落下来的同时，门也被反锁，这是一种复杂的机械诡计。我不想输给他，我想写出更好的作品。即使是同样的诡计，我也必须使用更巧妙的方法，于是我想到了利用冰断头台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我能做得比他更好，我也能成为异世界的人。我不仅想成为异世界的人，我还想超越他，我想把这个世界变成异次元。幸好我发现了尸体和卫生间，砍刀也在车里。万事俱备，剩下的就是在卫生间里砍下尸体的头。我们可以将妖怪剁碎压扁，因为他们不是人。我们也可以将地狱里的小鬼撕成碎片，因为他们是亡者。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将异次元的人分尸，所以我才砍下洲之木正吾的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越来越难理解了。你想超越的‘他’是谁?”

“另一个自己。”

美奈想起了真利子。真利子在海上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

枪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想见见另一个自己，我想超越那个自己。”

明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对你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吧。虽然我一点也不明白。另外，枪先生从刚才还提到了一点。你承认是你砍了洲之木的头，但可以从你的话中听出来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也就是说，杀死洲之木的是别人，而你只是砍了头。”

“是的，案发的星期一上午十点左右，我去拜访了洲之木。因为前一天晚上看到你们去了他家，我也很想直接当面对峙。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监视了明石女士和洲之木。我去登门的时候，洋房没有上锁，进去一看，洲之木倒在客厅里，头还在流血，虽然我不懂医学，但他看上去已经死了。我把他抬到卫生间，然后回到车里取来了砍刀砍下了他的头。如果被害人的死因是砍头，那就是我杀了他，但如果死因是殴打，那就不是我杀的。”

“这么说，枪先生有可能没有杀洲之木正吾，至少没有把他打晕。”

“不是我杀的。不过，如果我的记忆缺失了，那就说不准了，像我这样的异常者，你们会相信我吗?”

“你承认是你砍了竹中真利子的头吗?”

“洲之木这边我可以承认，但竹中那边我就说不清楚了。如果你看到了我，那就应该是我，因为那边的记忆就像做梦。至少在梦中我没有杀人，当时也只是砍下了头。”

他试图唤醒当时的梦。

瞬间，他手里握着一把锯子。它是如何突然出现在右手上的?大概是记忆缺失了吧。砍下少女的头后，一切大功告成。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用什么诡计?他想都没想就把人头带走了。

昏暗的地下室里有两个美丽的女人，他以为是美和与由香。美和用绳子勒死了由香，留下被害者的尸体离开了。然后他走进了地下室。

那时的“由香”是竹中真利子。

那“美和”是谁呢？

刚才，有个人说真利子是被勒死的。

“画中的脖子上有勒痕……”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枪恍然大悟。

他抬头看向美奈，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惊讶。

“美奈小姐，竹中的死因还没有公布，你是怎么知道的?”

6.我在

这是最后的解答吗，美奈喃喃道。

第六重解答为明石，第七重解答为枪，这是第八重、最后一重解答……也就是真相。

凶手是一一我，奥本美奈。

枪半张着嘴，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美奈对男人感到轻蔑和一丝怜悯。

枪先生，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露馅了。我并不想隐瞒，如果你怀疑到我，应该马上就会猜到我是凶手的。

比如你在咖啡厅对我说，没能确认无头尸体的指纹。而我脱口而出的则是：“手指被砍掉了?”难道这不奇怪吗？一般来说，人们会普遍认为指纹被磨掉了吧。如果没有亲眼看过，我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是我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去的。

还有，那次在沙滩上。我说我想看海，你接受了我的任性，我还有点高兴呢。你做了很多种推测，其中不乏有这样的。

“洲之木事先前来勘察搬家地点。那时，看见了正在入室的犯人。”

我知道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我听麻代说洲之木那天有不在场证明。因此，洲之木不可能目击到杀人凶手。于是我寻找最保险的否定说辞:“凶手是在夜里行凶的”。这下糟了，警方的死亡推定日期只有八月二日到四日这两天，具体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我却断言那是发生在“夜里”。

同样的错误，我在明石阿姨面前也犯过。我说麻代是在八月二日离家出走的，明石就问:“竹中遇害不也是这时候吗?”我下意识说道“她们是在同一天”。真像个傻瓜，这种事只有凶手才知道。

知道真利子是在“八月二日晚上”被杀的，除了凶手还有目击者。对了，关于目击者我的表现也有些失态，那时已经好久没和麻代说话了，我和明石潜入洋房的夜晩。麻代说出真利子死亡那天洲之木的不在场证明，我真的被吓了一跳。“原来是这样啊!”脱口而出，其他两个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当时情绪真的控制不住，因为我一直以为洲之木是我杀人的目击者。因为那家伙说过“我对你有些印象，似乎在哪见过你”之类没头没脑的话，虽然他马上补充道“我记错了”，可正是他这番话，在我心中埋下了杀人灭口的种子。当那家伙想要强暴我的时候，杀意在我体内开花结果。

当我得知他在八月二日有不在场证明时，我从心底感到惊讶，不由得喊出声来。麻代和明石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不过，枪先生当时不在场。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暴露了太多。

枪低着头，好像在沉思着什么。明石朝男人瞥了一眼，又把视线放回美奈身上。

“杀洲之木正吾的也是你，对吗?”

“你不用回答，但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如果是你杀了洲之木，为什么当时不去地下室确认小野麻代是否被囚禁？为什么要一直等到晚上，直到我从东京回来?”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在遵守和你的约定吗?你想多了，我去了地下室，也就是说，白天和晚上一共去了两次。总不能对你说‘我已经去过了’吧，但是第二次去时还是很害怕，被各种各样的幻想所困扰，甚至比第一次还紧张。因为杀人带给我的震撼实在太过强烈。”

“洲之木果然也是你杀的啊。”

“我没有故意隐瞒，只是至今为止没有人问起而已。就算问了我也不一定会回答，傻瓜才会主动交代。”

美奈杀死洲之木正吾之日。

当天只在学校待了两个小时左右。上午迟到了，下午只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值日也逃了。迟到的原因是一大清早就被流氓拦住了，还差点被强暴。真是个疯子，美奈心想。美奈狠狠地打了对方的头，估计现在已经死了吧。托他的福，好好的一天又浪费了。女高中生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今后要随身携带电击枪了。

那天，放学后刚出校门口就被枪拦下，明石也在美术馆等着自己，随后夜里一起潜入洲之木家。这是美奈第二次前往地下室。

洲之木在前一天的深夜里打来电话，大概是从麻代那里要来的电话号码吧。洲之木说:“我有话跟你说，去长野之前想见你一面。”美奈第二天逃学赴约，因为担心自己的杀人过程暴露，所以决定前去探探口风，而且美奈还怀疑是他带走了真利子的头。

到达洋房后就和昨晩一样，被请进了客厅。虽然和美奈预想的有些不同，但男人的言行确实有些异常。他突然提出要求:“你来当我的模特。”然后猛地扑向美奈。一大清早就要被强暴，美奈拼命挣扎。男人被激怒了。美奈随手抄起附近的东西朝男人的头狠狠砸去。大概是死了吧，美奈心想。当时，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玻璃烟灰缸。

决定带走烟灰缸是因为上面沾满了美奈的指纹，虽然可以试图擦拭，但带走处理掉更为保险。

处理完凶器后，美奈去了学校。到学校时已经开始第五堂课了，下午的两个小时课程也浑浑噩噩，更别提值日了。

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一一美奈心想。

美奈发觉自己竟然平静地坦白了杀害洲之木的事实。即使直面明石锐利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动摇。美奈的眼睛没有从明石身上移开，女画家也毫不退缩。

“我说过的吧，美奈小姐，你是魔物，和我一样是魔物。果然如此啊。”

“不，明石女士不是魔物，而是另一个更高尚的存在。你绝不会砍下真利子的头来作画，我能想到这些说明我才是魔物。”

枪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出言安慰道。

“这么说来……奥本小姐，你从来没有在意过谁是凶手。”

“因为我就是凶手啊。”

美奈看着他的眼睛说。

“洲之木姑且不论，枪先生，你看到我杀真利子了吗?”

“是啊。”枪回答。

那天夜里，美奈最后还是抛下了真利子。当时已经不管不顾了，现在回想起来十分后悔。美奈离开地下室后一定有人闯入，然后砍下了真利子的头。

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是辰子去而复返了吗?但是辰子没有必要把头带走。

说到这里，真的有人需要这颗头吗?美奈看见人头就恶心，甚至连断指都觉得恶心。

一定是变态干的。那家伙可能看到了美奈走进洋房，然后悄悄跟了上去。美奈进入地下室后，他躲在入口附近隐藏起来。美奈当时的心思全在真利子身上，可能没注意到背后的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目睹了美奈的冷漠，在她丢下真利子离去后走进了地下室。

那个人就是枪经介。

但不知为何，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将美奈误认成一个叫“美和”的女人。

“明石阿姨，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是凶手的?”

“从发现真利子的尸体开始，我就知道凶手在那天晚上看到的人当中，但我永远都不想去怀疑你。我虽然经常试探你，但我绝不会试图确认。”

美奈回想起之前明石说过许多令人费解的话。明石一直怀疑美奈是凶手，那些故弄玄虚的台词，都是对她的试探吧。

例如：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明石阿姨突然念了一首诗，怎么说的来着，我的头飞了起来?”

“那时这首诗的主题，莎乐美。”

“你是在拐弯抹角地跟我提起这次的砍头事件，对吧?”

“可能是我说得太委婉，你没注意到。”

“明石阿姨是知识分子，说得太晦涩了，下次直接点。”

“当然，如果你喜欢的话。”

“明石阿姨提到过，学校禁止学生外出兼职。还说‘抓住了我的一个把柄’，然后又改口‘不，或许是两个吧’。我想了想，把柄之一是茶色头发，另一个是指兼职。但我我的茶色头发是天然的。也就是说，明石阿姨的意思是，‘除了兼职外，我还掌握了你的另一个把柄，那就是杀人。’”

“你早就注意到了呢。”

还有很多。

明石提起了自己死去的孩子，这孩子名叫真利子，恐怕是个假名。“真利子？被杀了?”，美奈反问道。“吓了一跳吧，但这是事实哦。”，这分明是在讽刺。

除此之外，明石还会突然说出“你完蛋了”，“我知道美奈内心很脏”之类的脏话，已经和挑明没有区别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在暗示美奈是凶手。

“明石阿姨，你明知道我是凶手，却还是始终不肯说出来。”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为什么不直接明说呢?”

“因为我想保护你。”

“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呢?”

“因为你是玫瑰，是沙漠里的玫瑰，是开在迷途中的玫瑰。我想步入迷途，我想感受你、看着你、在你身边，我一直在寻找玫瑰，我想永远在沙漠中徘徊，因为我爱你。”

又是爱的告白吗，美奈心想。

烦死了。

和那时候的真利子一样，也向美奈告白了……

竹中真利子在八月二日晚上七点左右被冈辰子打电话叫了出去，美奈随后也接到了真利子的电话。

真利子说，“辰子叫我去地狱之家。”

“说不定今晚就是我的赎罪日。”

美奈赶到时已经迟了，真利子倒在地下室里。

美奈说:“我马上去叫救护车。”

真利子命令般的说道：“不要叫了。”

真利子的话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美奈总是受其驱使。

然后……听到了来自真利子的告白。

真利子突然抱住美奈，不知道哪里还残留着这样的能量。真利子紧紧地抱住了她的一切，将这一切尽入怀中。少女的发香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身体还散发着温热。两颊相碰，美奈感到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她浑身是伤，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了。

“美奈，我爱你。我爱你。一直，一直，永远，永远，永远，爱着你。我很珍惜你……真的，真的很珍惜。从今以后，永远，永远……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们去医院吧，你还在流血。”

真利子好像听不到一样，在美奈耳边低语。

“美奈，我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美奈的声音异常温柔。

“看我的手指。”

那时美奈第一次注意到真利子的手指，全身上下不寒而栗。

右手手指缺了三根。

“太过分了，都是辰子她们害的。”

“他们有刀，我握住了刀，然后……”

“够了，不要在说了，你必须尽快接受治疗……”

“不，你继续。”

美奈听不懂，真利子又重复了一遍。

“继续。”

说完，突然将嘴唇凑了上来。真利子用自己柔软的唇与美奈的唇轻触，接着又用力贴紧，温热的粉舌缓缓进入，慢慢旋转，向美奈索要着。舌头上带有一丝腥味，那是血。美奈的大脑一片空白。真利子的手轻轻地抚摩着美奈的额头和秀发，断指出流出的血打湿了脸颊……

美奈心中有什么东西爆发了，突然想笑出声来。真利子似乎说了些什么。

让我看那边?那边有什么?有跟粗绳。

她叫我把她绑起来。管他呢，绑就绑。这个窝囊废……

好了，绑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呢?

阻止你发狂?

真利子，我搞不懂。真利子，你为什么要胡闹，这样好吗，我真搞不懂你。

啊，怎么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继续?”

所以继续做什么呢?.

你觉得这样开心吗?

让我切掉你的手指开心吗?

把真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切掉有什么好玩的，太过分了，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啊讨厌，血，血，血，全是血。

你为什么不叫啊，你为什么不哭喊。

真恶心，怎么切不断？

救救我吧，谁来救救我，我好伤心啊，我好伤心啊，谁来救救我，这是真利子最后的手指了，来救救我吧。

我切了，这不是赎罪，我们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我要杀了你，你想被杀吧，你想死吧，你想赎罪吧，随便你吧。

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让我做这样的事，该开心还是伤心，我知道了，我要杀了你，绳子还在，很适合勒住你的脖子，很适合你勒住的脖子，杀了你。

不行，好悲伤。我爱你，爱你胜过爱自己，可我还是做不到。

“为什么你不陪我走到最后?”

我做不到，为什么，己经够了吧，我很悲伤，我在勒你的脖子，我在杀人。

信，真利子的信。总是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可能只会带给你痛苦，是这样吗?你说得没错。

痛啊痛啊，这样太痛了。但在唤醒那苦痛的回忆时，也许会得到些许幸福，是这样吗?

别得意忘形了，回忆不可能被唤醒的。

我杀了你，你被我杀了，真利子被我杀了。

真利子杀了姐姐?我不知道。意外也好，不可抗力也罢，不要把我也卷进来，为什么是我，这不关我的事，你自己，你自己，你自己处理吧，收拾一下就好了。

我是莉莉丝?莉莉丝，莉莉丝，莉莉丝，我一定会成为莉莉丝夫人?

别预言了，随便决定人的命运，什么嘛，随便你，亚当的第一任妻子莉莉丝，用金发勒住男人的脖子，勒住他的金发，勒住他的脖子。

我现在勒住你，勒你，勒你的脖子，但是我不是金发。

可是我勒着你，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尤蒂特是谁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尤蒂特?

我可没砍你头啊，手指，手指，手指，可是我切掉了你的手指。

啊，切了，切了，满意了吧，你真是个受虐狂。你这个受虐女，变态女，死了吧，你这种人死了，死了吧，可是你不能死啊，真利子，我杀了你，我杀了真利子，不行了，己经到极限了。

杀你，杀你，杀你，够了，你的脸都浮肿了。

喜欢，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一直喜欢着你。

从今以后，无论何时，我都一直爱着你，一直，一直，一直爱着你，真利子我爱你。

你正在痉挛，好难看啊!

可以了吗，真利子?

我的真利子。我爱你。再见了，真利子。

美奈松开了双手。够了，已经够了吧，已经够了。

“可是我讨厌你啊，真利子。”

真利子纹丝不动。

“你再也不能保护我了，真利子挡箭牌，我受够了。连这种事都让我做。再见，真利子。”

美奈不再理会沉默的少女，走向出口，在楼梯处回头。真利子像疲惫的女王一样坐在椅子上，虽然太暗看不清楚，但那张微微倾斜的脸似乎在寂寞地微笑。

美奈自嘲地说。

“要不要叫救护车?”

叫了就好了。救护车、警察、消防车，什么都可以。叫了的话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真利子也没有被人砍下脑袋。

美奈听到眼前的男人和女人说着些什么。

“我要自首，这样比较好。或许，我早就该这样做。”

“美奈小姐，你也得去自首。没关系，有我在，我一直陪着你。协助自杀，正当防卫或过度防卫，也许还有其他的罪名，但一切还可以重来。”

“人只要活着，随时都可以重来。而不是‘人’的我，也许已经不能重来了。你就是玛利亚，没能成为第二个夏娃的玛利亚。人终究只能成为第一个夏娃。不过没关系，美奈可以重新站起来。”

“然后，你有我。”

真利子。

你为什么那么想死？

不，不是的。

用你的话来说，你为什么那么希望我杀了你?你并不是想自杀。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赎罪？

所谓赎罪，是指基督被钉上十字架，替人类赎罪吧？你太夸张了，真利子。

你为什么那么痛苦?

你想死吗？

玫瑰已经枯萎了。

玫瑰还没有枯萎。

到底是哪一种呢？

美奈自言自语道。

“这样真的好吗，真利子?”

第一卷 异界D三封信

1

致美奈：

没有白色的花。

你信吗?

百合花、菊花、梨花都是白色的。苹果和萝卜的花也是白色的。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但没有白色的花。

花的色素只有三种。类胡萝卜素、花青素以及类黄酮。类胡萝卜素是红色、橙色、黄色系，花青素是红色、蓝色、紫色的色素，类黄酮是黄色的。

每种花都含有类黄酮。所以，我们认为是白色的花，其实都是黄色，淡奶油色。

白色的花其实并不白。

自然界中没有白色的花。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但是，人类可以人工制造出白色的花，用于园艺品。白花什么的，没有才好呢。

今天能和你说话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跟我说话。我不会继续在公交车里骚扰你了。

——真利子

2

致美奈：

你是尤蒂特。

扎海尔·马佐赫笔下的小说主人公曾这样说道。

“凶残的异教徒霍罗斐内斯(horophelnes)令人憎恶。女王砍下了他的头，在血腥和妖艳中祈祷，‘神啊，请惩罚他，将他赐给我。’”

我对此很感动。

你是尤蒂特，我的尤蒂特。

在《圣经》中，尤蒂特是一位殉教女，为了高尚的大义而杀害他的。她侵入敌将霍罗斐内斯的阵地，取下了他的首级。尤蒂特是以色列的女英雄。

到了世纪末，她变成了荡妇。她的剑成为受虐者的快乐之剑，尤蒂特与敌人做爱也被视为理所当然。

你既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内部敌人”。敌人不是变成奴隶，就是变成暴君。

尤蒂特是被虐幻想中的处刑者，也是幻想中的施虐者。

在上世纪末，那似乎只是男人的妄想。但是在这个世纪末，她又被颠覆了。

因为她是我的偶像，也因为我是女人。

美奈是我的尤蒂特。

尤蒂特杀死了霍罗斐内斯。

是为了保卫国家？

不，不是的。

她杀了他，是因为和敌人发生了性关系。

而且，交欢的时候产生了快感。

砍头是她快乐的延续。

因为那也是性爱的延续。

也就是说，她爱上了他。

杀他是因为爱他。

这样的话。

如果美奈杀了我，你会爱我吗？即使事实并非如此。

——真利子

3

致美奈：

时光机不久后就能发明出来。

但是，只有面向未来的时光机，无法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时间在高速的宇宙飞船内部缓缓前进，我乘着宇宙飞船十五年后再回来看你，那时的你已经比我大了五十岁。

六十五年过去了。

时光机无法想象，但说到高速的宇宙飞船，倒是可以实现。我认为有实现的可能。进入宇宙不久后，我会再次回到地球。

然后前来与年老的你再次相会。美奈比我老了一倍以上，也就等于我去了未来。

这样的话，你可能也会觉得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真利子